身边传来细小而平稳的呼吸声,那个名叫晨晞的小不点蜷缩在床的另一边,怀里紧紧搂着那只兔子玩偶,睡得正沉。草莓牙膏的甜香和孩童身上特有的、干净的奶味,淡淡地萦绕在鼻尖,与他习惯的冰冷和血腥气格格不入。
他并不习惯身边有另一个存在。即使是睡眠,他也始终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觉,像一头假寐的野兽,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瞬间激起致命的獠牙。这个小生命的闯入,打破了他多年来筑起的壁垒。
闭上眼,试图强迫自己入睡。然而,意识刚刚模糊,熟悉的噩梦便如约而至。
不是具体的画面,而是感觉——冰冷的河水争先恐后地涌入鼻腔,窒息感扼住喉咙,肺部火烧般疼痛。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带着淤泥的腥臭和死亡冰冷的诱惑。他在下沉,不断下沉,灵魂仿佛要被从躯壳中剥离,坠入永恒的虚无……没有挣扎,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期待,但那过程本身,依旧伴随着本能的、灵魂深处的战栗。
“……!”
太宰治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缠绕在脖颈和手腕的绷带下,皮肤仿佛还残留着河水冰冷的触感。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枕下,那里藏着一把小巧的匕首,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才稍稍拉回了一些现实感。
就在这时,他察觉到一道细微的视线。
他倏地转头,眼神在瞬间锐利如鹰隼,充满了被窥见弱点的冰冷杀意。
然后,他愣住了。
床边的地板上,站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晨晞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怀里抱着她的小枕头,身上还穿着那件过大的旧睡衣,赤着双脚。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一小片清辉,让她看起来像个迷蒙的、不真实的精灵。
她没有哭,也没有被他的惊醒和瞬间的戾气吓到。那双在夜色中依然清澈的鸢色眼眸,正安静地望着他,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了然和淡淡的担忧。
见太宰治看向她,晨晞抱着枕头,迈着小短腿,蹒跚地往前走了两步,来到床边。她仰着小脸,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浓浓的奶气,轻轻地说:
“爸爸……做噩梦了吗?”
太宰治握着匕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松开了。杀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被看穿了?被一个三岁的孩子?
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晨晞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她放下怀里的小枕头,然后伸出那双小小的、柔软的手,有些费力地扒着床沿,似乎想要爬上来。试了一次,没成功。
太宰治看着她笨拙的动作,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她捞了上来,放在自己身边。
晨晞一坐到床上,就立刻转过身,面向他。她跪坐起来,伸出温热的小手,轻轻地、一下下地拍打着他的后背。动作生疏而稚嫩,带着孩童特有的、毫无保留的安抚意味。
同时,她微微歪着头,用小奶音,哼起了一段不成调的曲子。旋律断断续续,音准全无,甚至听不出是哪首儿歌,更像是随意组合的、舒缓的单音。
“唔……啦啦……唔……”
不成调的“安魂曲”在寂静的房间里低低回响,配合着背后那轻柔的、带着生命温度的拍抚,像一阵最柔和的风,吹散了萦绕不去的河水腥气,驱散了噩梦带来的冰冷战栗。
太宰治僵硬的身体,在那笨拙的安抚下,一点点放松下来。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被如此……幼稚的方式所安抚。这简直荒谬得可笑。
可是,那萦绕在心头、如同附骨之疽的虚无感和对死亡的渴望,竟然真的在这不成调的哼唱和轻柔的拍打下,暂时退却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的安心感,如同温润的水流,缓缓漫过四肢百骸。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时候重新躺下去的。
意识沉浮间,他只感觉到一个小小的、温热柔软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挨着他,蜷缩在他身侧,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小兽,又像是一个无声的守护。那轻柔的拍抚和哼唱渐渐微弱下去,最终被平稳的呼吸声所取代。
她似乎,就这样拍着他,哼着歌,自己又睡着了。
太宰治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模糊地想:这感觉……似乎……还不坏。
……
清晨的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执拗地挤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太宰治的生物钟让他准时醒来。睁开眼的瞬间,他首先感受到的,是颈侧传来的、均匀温热的呼吸。然后是手臂上沉甸甸的、柔软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