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从黑暗中走出来。他的身上没有新的伤口,黑金古刀上也没有新鲜的血迹,说明他没有追上那个人,或者说追上了但没有交手。墨灵不需要问他结果,因为他的表情已经告诉了她答案——他的眼神和离开时一样,没有失望,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平静的、接受现实后的坦然。
“跑了。”张起灵站到她身边,说了这两个字。
墨灵点了点头。
张起灵看着她。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比平时更加冷硬,下颌绷得很紧,颧骨下方的阴影很深,像一道被刀刻出来的沟壑。她的衣服上有血——不是她自己的,是敌人的——血迹在黑色的布料上形成了一片片深色的、几乎看不见的斑块,但张起灵能看见。他能看见她身上每一处不属于她的痕迹,像读一本写满了别人故事的、被反复翻阅的书。
“伤哪里了?”他问。
墨灵偏头看他。“不是我自己的。”
“我问的不是血。”
墨灵沉默了。他没有在问血,他是在问她有没有受伤。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微微的光,那种光不是夜视瞳被激活时的光,而是一种更柔和、更温暖的光,像深冬夜里最后一盏还亮着的灯。
“……右肋。”墨灵说。她犹豫了一下,但她知道他看出来了。他不问她也会看出来,他看她的时候不只是在看她的脸,他看她的全身。他能从她站立的姿势、重心的分布、呼吸时胸廓的起伏幅度,判断出她身体的每一个异常。
一片肋骨下方的位置,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可能是枪托,也可能是拳头。不是很严重的伤,不会影响战斗,但会疼。深呼吸的时候会疼,弯腰的时候会疼,翻身的时候也会疼。墨灵对这种疼痛很熟悉,守门人的身体就是一座不断受伤、不断愈合、再受伤、再愈合的循环工厂,疼痛是她最忠实的室友,从不请假,从不迟到。
张起灵看着她右肋的位置,没有伸手去碰。他不是不想检查她的伤,是知道她不会让别人碰那个位置——肋骨是脆弱的,不允许别人触碰是本能,不是不信任。
“回去处理。”他说。
墨灵没有拒绝。
她转身走回营地,张起灵跟在她的右手边,两人的距离比之前更近了,近到偶尔肩膀会轻轻碰到。每一次触碰都极短,短到像静电——啪的一下就分开了,但那种微弱的、细小的触感会在皮肤上停留很久,像一枚被按进木头里的图钉,虽然钉帽已经和木头平齐了,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一直都在。
吴邪看到张起灵回来的时候,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从篝火边站起来,想过去问他有没有受伤,但看到张起灵走回营地的第一件事不是走向他,而是走向墨灵——他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坐回了篝火边,把想说的话和温热的茶水一起咽了下去。
有些事情,不需要问。答案就在眼前,只是形式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被俘的杀手醒了。
他是在战斗中被墨灵用刀背砸晕的那三个杀手之一,也是唯一一个在清醒后还能保持理智的。另外两个人——一个被张起灵打碎了肩胛骨,疼得一直在低声呻吟,意识模糊;另一个被黑瞎子一枪托砸在太阳穴上,虽然还活着,但瞳孔对光反射迟钝,可能有颅内出血的迹象,能不能撑过今晚都是未知数。
这个俘虏的情况要好得多。他的天灵盖被墨灵的刀背击中,大脑在颅骨内剧烈震荡导致短暂意识丧失,但没有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他现在醒过来了,意识清醒,能回答问题,但后脑勺肿起了一个鸡蛋大小的包,稍微碰一下就疼得龇牙咧嘴。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用的是他自己的鞋带——墨灵绑的,和之前绑那四个霍家监视者的手法一样,解不开,但也不伤筋骨。
墨灵蹲在他面前,麟纹短刃横放在膝上,刀刃朝外。她的位置选得很好——不是正对着他,而是偏左大约四十五度。这个角度不会让俘虏感到正面的压迫,但会让他潜意识里意识到自己身处弱势,防御心理会更早地被瓦解。
“名字。”墨灵说。
俘虏咬着嘴唇,没说话。他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国字脸,皮肤黝黑,额头上有一道陈旧的疤,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发际线,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血痂,不是新伤,是嘴唇长期缺水导致的开裂。
墨灵等了三秒。
“不说也行。”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从裘德考雇佣兵尸体上找到的弹头,放在掌心里,让他看清楚弹头底部的批次编号。“这批弹药是从境外采购的,采购渠道只有九门中极少数的核心人物知道。你有这把枪,说明你在霍家的级别不低。不低的人,知道自己落在敌人手里之后,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她把弹头收回口袋。“我不知道你对霍家有多忠诚,但你一定知道,落在张家人手里,忠诚的代价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