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虞卿倒是实诚。” 赵绥的语气中,考校的意味已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的无奈。 他看着伏在地上之人,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就是这看着不算魁梧的臂膀,替他守住了一座孤城。 “修台阶、整仪仗?”他道,“旁人都恨不得把一分功劳说成十分,你倒好,自己替自己找清闲差事。” “臣不求高位权势,只想踏踏实实守着本分,才能不辜负官家对微臣的体恤栽培。” “既如此。”他缓缓开口,“閣门司通事舍人如何?” 虞清商呆住,她不是把“修台阶”排在了“整仪仗”之前吗?前者是真的想去,后者是随口说说,怎么不让她去工部修台阶啊!这样子她专业不对口,很难办啊! “官、官家……”她颤巍巍想再说些什么,上头又发话了。 “再领个环卫官衔,明日来取旨吧。” 这便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虞清商虽然失望,但还是安慰自己,通事舍人掌朝会仪礼、宾客引见,品级不高不低,既不算亏待功臣,又不用掺和军政要务,每日最大的体力活就是喊几声“趋”和“退”,虽专业不对口,但也是的梦中情岗。 重点是,再领个环卫官衔,相当于给了个高级武职荣誉虚衔,一般是给宗室、退休武将镀金的,没有实权但是能多领一份钱。 相当于,她只要干一份活,却能领两份钱,莫非这就是传闻中的工伤补贴? 这么一想,她觉得超乎预期了呢! 等等—— 虞清商心中一惊。 在面圣之前,她本来觉得自己守城大有功劳,对赏赐抱有巨大期待。 可不曾想,仅是听了一场辩论,她便自己降低了预期,被动接受了“不应求取过多”的心理暗示。 意识到这点,她忽然觉得上首那位,似乎也并不那样和蔼可亲了。 只是谢恩还是要谢的,她掩下眸中情绪,正要跪下,被赵绥抬手止住了。 “行了,别跪了,朕看你膝盖也挺忙的。”赵绥准备把她打发走,“初回京,给你五日时间修整,五日后就精精神神地来帮朕纠仪吧。” 虞清商出垂拱殿时,身后多了两个帮忙拎食盒的内侍。 太多了,官家给的实在是太多了。两个内侍,统共四个大食盒,穿过层层宫阙门禁,引得路上的宫人纷纷侧目。 内侍将御膳食盒送上马车,看着虞清商登车,才躬身折返宫中。 这辆承载着帝王恩宠的马车,便在众人艳羡或探究的复杂目光中,朝着外城城北左军厢的永宁坊,辘辘行去。 虞老爹是个东宫闲官,已经在太子右庶子的位置上呆了十几年。后半辈子不出意外,将在这个职位上养老。 以他那点微薄的俸禄,原本连外城的房子都买不起。有赖于虞老爹吃软饭的实力强,再加上原主给力,这才在永宁坊中稍次点的地段住上了宅子。 在归家的途中,虞清商觉得心绪沉沉。 只因原主那些难以加载、缺斤少两的记忆,大部分都跟“家”有关。原主将绝大部分与家相关的记忆都打包上锁,只留下一些看似温情的片段。 但由于虞清商曾通过梦境中看过一些原主的幼年片段,那些温情便十分割裂。 陈素问的眸光沉沉地打在她面上,轻声道:“知玉,你可以选择不回去。” 可新胜归京,不回家要去哪里啊? 她在汴京也没有别处的家可以回啊! 脑中模模糊糊的,虞清商觉得,无论如何,既然继承了原主的一切,这个“家”,还是理应跑一趟的。 “哈哈!还是回吧!”虞清商拍拍身边的大食盒,从沉闷思绪中跳脱出来,“官家赐食,我父母应是会高兴的。” 虞清商像个老实孩子,准备老实地走完所有流程,老实承接原主弃之不要的一切。 陈素问只是仔细分辨着她面上的情绪,最终也只是付之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停在永宁坊深处一条窄巷里。 虞宅门脸不大,比起同坊那些朱门高户显得寒素了些,但也收得干净整洁。 门口的石板路边和石阶是新扫过的,一点积雪都没有,还残留着深深水痕。 看来她的家人们为了迎接她很是洒扫了一番呀! 虞清商跳下马车,没有近乡情怯,只有淡淡的憧憬和期待。 前世,虞清商在一个健康、有爱的家庭里长大。在她性格形成的关键时期,父母亲给予她不讲究任何条件的爱意与尊重。这份爱,成为了她日后面对困难仍能一往无前的底气,也成为她来到陌生朝代仍能坦然面对、安身立命的资本。 只是父母早亡于工地事故,她因此再也不曾体会过来自父母的爱意与温暖。 因此,在记忆的美化下,对于马上要接触到的虞老爹和柳姨娘,她充满了含蓄的向往。 此时门从里面打开,与暖黄灯光和饭菜香气一道涌出的,还有几个咋咋呼呼的人。 为首之人一身簇新的藕荷色夹棉袄子,衬得身形丰腴。脑后挽着堕马髻,面上妆容精致,连嘴唇上的胭脂都透着新抹的艳色。 这一身打扮明显是为了给虞清商接风特意收拾过的。但她毕竟不是年轻妇人了,脂粉略微卡在眼角的几丝褶皱里,一双精明的眼睛急切地将她上下扫视。 虞清商含蓄地看着她,正琢磨着用什么语气开口,曾经的柳姨娘,如今的虞夫人柳楹猛地攥住她的手臂,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啕:“我的儿啊!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虞清商被她指甲上鲜艳的红蔻丹吸引住了——那是梦境中原主灰蒙蒙的人生里,难得出现的鲜艳色彩。 “瘦了!瘦成这样!不是说只去打个仗吗,怎么把人折腾成这副模样!”她的声音又急又尖,带着哭腔,像是埋怨,又像是心疼,说着伸手去摸虞清商的脸。 她的指腹温暖,带着一丝接触过后厨案板的油烟气。 原主从前异常渴望的亲密触碰落在她的面颊上,给这具躯体带来本能的颤栗。 柳楹就像一个真正爱护孩子的慈母,虞清商甚至能看到她眼角溢出的泪花。 陈素问站在身后,冷冷地观摩这一切。 柳姨娘很快意识到了陈素问的存在,她的面色一变,陡然露出一种憎恶的眼神。 “这丧门星还跟在你身边?”她问道。 虞清商去回忆这份憎恶的源头,原来是原主救下陈素问后得罪了韩琮,使得虞老爹原本升官的美梦破灭。 指望着靠假儿子周旋当上贵妇人的柳姨娘,从此便把陈素问恨上了。 虞清商尴尬地道:“姨娘不要这么说她,若没有素问,儿子早就死在铁脊城了。” 她的女子之身也早就暴露了。 显然这未尽的后半句话柳姨娘也能体会,忍了一手到底没再发作,又或许只是不忍破坏眼下这母慈子孝的画面,因而只是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虞清商身上,热情招呼着将她带进了门。 她们穿过一进,到达一家人吃饭的正厅。 只见满桌热腾腾的饭菜,桌后坐着一老一少两个男人。 虞清商定睛一看,是自己的便宜爹和便宜弟弟。 虞世海刚下职回来,也就比虞清商早到一步。他换了常服,年近五十,尚能看出年轻时的俊美皮囊。 看她进来,他有些局促地站起身来,看着还有几分客气。 他身旁那位锦衣少年,也跟着父亲起立。 梦幻泡影 虞清商长得像父亲,这个少年眉眼和柳姨娘如出一辙,显然更像母亲。他便是虞清商十岁那年,柳姨娘怀上的第二胎,是个正儿八经的真儿子,名叫虞清荣。 这一家三口立在那儿,迎她归家,烟火气袅袅,看着竟是一派阖家盼归的温情模样。 虞清商心头微松,那份从原主记忆里透出的朦胧暖意,竟真的被眼前这场景勾了出来。 她压下心底那丝隐隐的不对劲,上前见礼:“父亲,弟弟。”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虞世海说着,瞧见陈大器正忙着把食盒搬进来,他一眼便知是御赐之物,眼神不免热络几分。 他主动走过来将虞清商按在椅子上,想做些亲昵举动,但似乎想起眼前的大儿子其实是个女儿,他的手很快又从她肩上缩了回去。他状做自然地笑道:“知玉,快坐,守城不易,你辛苦了。” 顺势,他又客气地将陈素问一同请入,态度比柳楹好上许多。 陈素问对他敷衍地颔首,随之便一言不发又毫不客气地落座,好像在隐忍着什么。 这厢柳楹拉着虞清商的胳膊,嘘寒问暖个不停:“儿啊,快吃饭,这些菜都是为娘亲手做的,每一道菜都是你从小就爱吃的。外头天冷,你快用些热汤暖暖身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