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然。”她翘起二郎腿,倒豆子般把里头所有事情交代了——毕竟在纪委面前,即便是受贿未遂也是要报备的。 谢怀玦听到王传福使了美人计,暗笑一声,不免又下意识逗她一逗:“知州何不笑纳,假意投诚。如此之后查他也方便许多。” 打入敌人内部确实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可难就难在她最难消受美人计。虞清商苦笑:“怎么还需舍身饲虎?” “据谢某所知,虞大人在汴京之时,便常流连烟花之地,不拒美色。如今怎又做起了端方君子?” 这确是原主为掩盖女子身份刻意立下的纨绔人设,虞清商只好顺势道:“在下生性不羁,正如冠军侯所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同为武将,在下不过以冠军侯为榜样罢了。倒是谢大人,寻常人在大人这个年纪,孩子早都能跑能跳了,大人丰神俊秀,芝兰玉树,想来素日里备受女子青眼,可如今尚还孑然一身,怕不是……” 她回忆起初次去工地实习,包工头看她的眼神。 于是她丝滑进入“男凝”状态,将他从头到脚,一寸寸扫视过去,最后定格某处,露出一个自认为十分淫邪的笑容,拖长音调道:“怕不是——身患不可告人之隐疾?” 在这样冒犯的眼神下,谢怀玦在一瞬间竟想把正常敞开的双腿合拢起来。 “知州,在下有个疑问。” “什么疑问?” “你放才那个笑容……”他露出。真正能动的是那些高频项,比如石灰,是每一本账簿中都会重复出现的项目。 虞清商点头,越是大宗、频繁、细碎,越是做假账的温床。 “因而谢某只着重看石灰一项。” “那大人看出什么问题来了吗?” 他斜睨她一眼:“王传福敢把账簿示人,账面上自然不会有任何明显纰漏,寻常人难以看出问题。” ——他这是又在拿乔。虞清商做出判断。 据说男人心理学就是儿童心理学,要用“你越夸他,他就越听话”的儿童心理学对付他们。 虞清商一本正经道:“那谢大人能是寻常人吗?自打我见谢大人第一面起,就知道大人慧眼如炬,各方神魔在大人眼下都将无所遁形!” 谢怀玦在摇晃的马车内端坐如常,让人看不出他被夸得爽不爽。 半晌,他才道:“谢某确实看出一处蹊跷。” “什么蹊跷?” “铁脊城在阴山脚下,有一座官办石灰窑。铁脊城作为边陲重镇,对于石灰的需求量大,是以采购频繁。这座石灰窑属中型规格,每月产能上限是八百担,因而账目上每一笔石灰采购的记录,都鲜少超过八百担。” 她赶紧互动:“所以大人看账的时候,是看到了一笔超过八百担的记录,疑心其超过石灰窑月产能吗?” 他露出微笑:“非也。” “铁脊城地处北地,常年大风少雨,雨季一般集中在七八月份,几场暴雨便能将一年的雨下完。”他慢条斯理地陈诉,“据谢某所知,铁脊城在今年八月初下了几场暴雨,致使城内一度内涝,甚至影响了城外的石灰窑。石灰烧制时怕雨水,雨水渗进窑体,轻则延长烧制时间,重则炸窑。因而暴雨时分,石灰窑常停工关窑,持续数日,是以产能必然减少。粗估算下,约莫减少至五六成。” 他望向虞清商专注的眼睛,“而今年七月账目,石灰一项仍记采购八百担。” 因暴雨减产的石灰窑,却能拿出每月的产能上限,其中必然有鬼。 虞清商不得不承认,有脑子的男人确实有魅力。 谢怀玦以过人的脑力速看百本账簿,并且能在海量条目中抽丝剥茧,寻得草蛇灰线。 更令人叹服的是,他作为监军,并非空顶头衔,来之前必然做了大量功课,就连八月暴雨这种事,虞清商在原主脑海中都没找到相关记忆。 她又回忆起原主重视昏迷之际,正值谢怀玦抵达铁脊城。他在城中三日,便摸清状况,是以提着她去修城墙的路上,才能言及“守军士气低迷、调度混乱、城墙危殆”,并质疑她的改变和不同。 是了,哪有那么好考的状元,也没什么光靠家世背景就能当上的天子红人。 人都有慕强心里,虞清商不禁问自己,要多久才能像他一般游刃有余? 她有朝一日也可以变成一位真正的女将军吗? 虞清商这突然放尊敬的神色比任何说出口的奉承之话都好使,谢怀玦心情好了一些。 她又兴冲冲地道:“那接下来我只需要找到石灰窑的负责人,核实八月窑中的出勤记录以及出库担数,甚至还能查城门石灰车出入数量,若与账簿相悖,是否就能将王县令定罪?” 谢怀玦的目光停留在她面上。 她分明今岁已经二十有七,若是女子,照世人的评判标准显然已是个“老姑娘”。即便真是个男子,也即将迈入而立之年,不复年少。 可她如今坐在他眼前,身上却激荡着一股生生不息的少年气。 她像一颗竹子,在春季的暴雨下破土,靠近她甚至能听见竹子拔节的声响。 对于他这样无聊的人来说,是如此的真实与刺激。 他下意识便想打击她一下:“直接定罪怕是没那么容易。王传福在本地经营多年,早已形成一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他又善于曲意逢迎、收买人心,只怕这铁脊城到处都是他的眼线。” 她闻言道:“不要给自己预设困难,无论如何我们已经有了一条线索,先顺藤摸瓜吧!” 此时马车正行过一段坑洼路面,虞清商本就坐得歪歪的没个正行,车身一抖,她一头撞到谢怀玦的大臂上。 小小的车厢里坐一个肩宽腿长的谢怀玦正正好,再加上一个同样修长的虞清商,立刻拥挤起来。 她正觉得浑身刺挠,对面那男人嫌弃地抚平了被她撞皱的衣衫:“怎么?已经对谢某敬佩到要磕一个的地步了吗?” “……”好狗啊他! 这下人也不刺挠了,坐姿也端正了,虞清商迅速将屁股挪远两寸之时,错过了谢怀玦眼中一闪而过的不自在。 马车辘辘向前,双方一路无话。 待抵达军营,二人分道扬镳之际,虞清商一反常态,朝谢怀玦深深一揖。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士兵们正往火盆里点火,深蓝天幕下,一朵朵火花正在亮起。无论虞清商在白日里是插科打诨,是阴阳怪气,或是谄媚奉承,此刻全部敛去,只剩庄重赤诚。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