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棠原本有些倦怠的胃口被这香气一引,拿起汤匙尝了一口。
汤汁滑入喉中,温热熨帖,鲜得恰到好处,没有半点腥气,只余满口清醇。
鱼肉早已炖得酥烂,用筷子轻轻一拨便离了骨,入口即化。
晋棠眼睛亮了亮,将这盅汤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那点儿汤汁都用勺子刮了,末了还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这汤不错。”晋棠对侍立一旁的张义道,“赏。”
张义脸上堆起笑,躬身应下:“奴婢这就去传陛下的话,御膳房定当感念陛下恩典。”
自那日起,晋棠的膳桌上便少不了这鲫鱼汤,有时是午膳,有时是晚膳,总有一盅奶白鲜香的汤水摆在他手边。
御膳房得了皇帝的赏,又见陛下爱喝,更是铆足了劲,变着花样地炖,今儿加几片火腿提鲜,明儿撒一把嫩豆腐增味,后日又搁些冬笋片添爽脆。
晋棠来者不拒,每回都喝得畅快,几日下来,竟有些离不得这口汤了。
他这边喝得舒坦,却不知有人为此悬起了心。
萧黎连着几日见晋棠都喝鲫鱼汤,晋棠何时有这么钟爱一道菜的?
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见识过太多阴私手段,饮食里动手脚是最常见也最防不胜防的一种。
有些药物无色无味,混在汤水里,日积月累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成瘾,毁人心智,蚀人躯体。
晋棠刚诞育公主,正是需要精心调养的时候,若有人在这时节钻了空子……
萧黎面上不显,心里却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做。
一个无风的阴天,萧黎寻了个由头,说兵部有紧急军务需他亲去处理,早早出了寝宫。
他自然没有去兵部,而是命张义点了内侍府的人随他去御膳房,带着人一寸寸地筛。
从破冰捞鱼的宫人,到御膳房负责采买、宰杀、清洗、炖制的每一个环节,乃至所用调料、柴火、器皿的来源,都被查了个底朝天,甚至那几个炖汤的厨子,祖上三代、平日交往、银钱往来,都列得清清楚楚。
结果却让萧黎有些愕然。
没有任何异常。
所以只是阿棠自己爱喝?
萧黎绷紧的心弦缓缓松下,随之涌上的是啼笑皆非的无奈。
回到寝殿,晋棠正靠在暖榻上,手里拿着一卷闲书,见萧黎进来,抬眸笑了笑:“王叔回来了?兵部的事可棘手?”
“已处置妥当。”萧黎走过去,很自然地坐在榻边,伸手试了试晋棠手心的温度,“陛下今日可用了鲫鱼汤?”
“用了。”晋棠放下书,眼睛弯起来,“午膳时用的,加了新腌的雪里蕻,别有风味,王叔要不要也尝尝?朕让他们晚膳也炖上。”
“好。”萧黎点头,握住晋棠的手,“陛下喜欢,便让他们日日炖着。”
心头大石落地,萧黎再看晋棠喝汤,便只剩满心宠溺,见晋棠喝得急,还会轻声提醒:“慢些,仔细烫。”或是拿过帕子,替他拭去唇角沾到的汤渍。
御膳房见状,更知这汤是合了两位主子的心意,越发不敢怠慢,挖空心思要将这寻常的鲫鱼汤做出花来。
如此又过了四五日。
这日晚膳,晋棠照例喝了满满一碗鲫鱼汤,汤还是那么鲜,鱼肉还是那么嫩,他满足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消食。
萧黎在一旁看着,眼中带笑,正想说他近日气色越发好了,却见晋棠忽然蹙起了眉头,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
“怎么了?”萧黎立刻倾身过去。
“没什么。”晋棠摇摇头,手在胸口轻轻按了按,“就是觉得这儿有点堵着,闷闷的,不太舒服。”
萧黎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他仔细观察晋棠的脸色,倒未见苍白或痛苦。
“可还有别处难受?肚子疼不疼?头晕吗?”萧黎一连串地问,手掌已覆上晋棠的额头试探温度。
“没有,就只是胸口这儿,有点胀。”晋棠被萧黎紧张的样子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许是方才喝得急了,岔了气,缓缓就好。”
萧黎却不放心,晋棠的身子是他心尖上的头等大事,半点马虎不得,他当即道:“张义,去请沈御医。”
很快沈济仁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老人额上还带着跑出来的细汗,气息未匀,便要先行礼。
萧黎一把扶住他:“沈御医不必多礼,快给陛下看看。”
晋棠已被萧黎扶着靠坐在暖榻上,见沈济仁一脸惶急,反倒安慰道:“沈御医莫急,朕只是胸口有些发闷,并无大碍。”
沈济仁稳了稳心神,上前为晋棠诊脉,指尖搭上腕脉,凝神细察,又观晋棠气色,问了几句饮食起居。
当听到晋棠说近日颇爱饮鲫鱼汤,几乎每日不断时,沈济仁花白的眉毛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