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声渐息。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风吹旌旗的猎猎声,和无数人压抑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祭坛顶端那个老人身上。
周天衍站在祭坛边缘,俯瞰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俯瞰着代表皇帝的摄政王,俯瞰着文武百官,俯瞰着万千百姓。
秋风吹动他花白的胡须和祭服的广袖,他的身形在巨大的祭坛衬托下显得有些瘦小,但背脊却挺得笔直。
闭上眼睛,周天衍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感受着天地间的气息,也仿佛在积蓄着力量。
当周天衍再次睁开眼时,那双原本时常带着惊惧与浑浊的老眼,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被这庄重的仪式洗涤过一般,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虔诚与力量。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玉笏,面向苍穹,用苍老却洪亮的声音,朗声道:“臣,太史令周天衍,奉陛下旨意,代天行事,夜观星象,敬察玄机——”
声音在空旷的祭坛上空回荡,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杨澈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来了!
晋棠寝宫内。
浑厚悠远的钟声,遥遥地从天坛方向传来,穿过重重宫墙,穿过秋日澄澈的空气,一声,又一声,缓慢而庄严地敲响,共九声。
钟声回荡在寂静的宫殿之间。
晋棠翻书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静静的聆听着。
直到“孙子兵法,还是要跟孙子玩,才有意思。”
周天衍的声音在天坛上空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砸在下方每一个人的心上。
文武百官,屏息凝神。
远处百姓,伸长了脖子。
杨澈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响,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渗出的细密冷汗,濡湿了紧握的袖口内衬。
来了!
终于要来了!
“陛下!”周天衍的声音陡然拔高,颤栗又激昂,他面向萧黎所在的方位,深深拜下,“臣,已聆听到上天的教诲!”
此言一出,满场皆是一静。
随即,压抑不住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从百官队列中,从更远处的百姓群中,悄然漫开。
大昭素来敬天法祖,重大祭祀、天象观测,往往被视为与上天沟通、获取天意的神圣途径。
太史令在如此庄重的场合,声称已“聆听到上天的教诲”,这意味着接下来的话,将不是凡人的猜测或分析,而是代天宣谕。
无数道目光,灼热、好奇、敬畏、探究,齐刷刷地钉在了周天衍身上。
杨澈在听到“已聆听到上天的教诲”时,身体晃了一下,巨大的狂喜瞬间冲上头顶,烧得他双耳嗡嗡作响,眼前甚至短暂地发花。
成功了!
周天衍这个老东西,终于要说了!
他一定是被皇帝的病重和之前的压力逼到了绝路,不得不将观测到的真实天象——那足以动摇国本、宣判晋棠“天命已失”的大凶之兆,当众公布!
杨澈快要控制不住脸上肌肉的抽动,他死死咬着牙关,才将那几乎咧到耳根的笑容压下去,只余下眼中难以掩饰的兴奋。
他甚至能感觉到周围几位与他暗中有所勾连的官员,投来的隐晦而带着同样兴奋的视线。
快了!
只差最后一步!
萧黎端坐于代表皇帝的座位上,面色冷峻,目光沉静,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只是,当他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杨澈那掩饰不住的激动,以及周围几道同样不安分的视线时,唇角向下撇了撇,勾勒出一丝的讥诮。
什么狗屁能取代他的陛下的客星?
在萧黎看来,杨澈不过就是个自以为是、上蹿下跳的蠢货。
真以为靠着几句故弄玄虚的流言,靠着收买一两个太史监的博士,就能撬动陛下的江山?
天真。
可笑。
萧黎甚至懒得再看杨澈第二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自己的眼睛。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祭坛顶端的周天衍,等待着这位被陛下亲自“点拨”过的老臣,将这场精心准备的戏剧,推向高潮。
杨澈身旁,一位与他品级相仿的同僚,似乎也被这肃穆而紧张的气氛感染,又或许是察觉到了杨澈不同寻常的激动,忍不住微微侧头,压低了声音问道:“杨少卿,你似乎格外关注今日之事?可是对周大人将宣布的天机,有所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