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热度来得如此迅猛,如此陌生,让萧黎有些措手不及。
他出身寒微,幼年失怙,早早见识人间冷暖,后来投身军伍,刀头舔血,更是将一颗心锤炼得冷硬如铁。
先帝知遇之恩,君臣兄弟之义,是萧黎心中最重的牵绊,但也止于忠义与责任。
萧黎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如此细心地关注他的起居是否舒适,会因为他宫室里少了几盆花草而觉得冷清,会毫不犹豫地将觉得好的东西分享过来,只为了让他这里有些生气。
这是超越君臣甚至超越了萧黎所理解的任何关系的关怀,细致、熨帖,单纯地希望他过得好一点。
萧黎站在暮色渐合的廊下,看着殿内透出的温暖灯光,听着晋棠轻声细语地继续吩咐宫人还要添置些什么软枕、香炉、夜读的灯盏……每一个字,都像羽毛,轻轻搔刮在他心尖最柔软的那一处。
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萧黎想立刻走进去,走到那个清瘦的少年身边,不是以臣子的身份,而是抛开所有身份与顾忌,伸出手臂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想告诉他,自己听到了,心里很高兴。
想感受那份单薄身躯里的温暖,想确认这份突如其来却要将他淹没的悸动与暖意,并非自己的错觉。
脚步几乎要不受控制地迈出。
然而,就在脚尖将要抬起的那一瞬,理智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他是萧黎,大昭的摄政王,陛下的臣子。
而里面那位,是晋棠,大昭的皇帝,先帝血脉,他的君主。
那些花草,那些关切,可以理解为陛下对股肱之臣的体恤,对长辈的照拂,甚至是对盟友的善意。
唯独,不该是他心底疯狂滋生的那个荒谬念头的佐证。
凭什么拥抱他?以什么立场?什么身份?
要破膛而出的炽热情感,被萧黎用惊人的意志力,一寸寸地压回心底深处。
萧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翻涌的波澜已平复大半。
整理了一下衣袍,将因疾走而略有松散的袖口抚平,这才抬步,如常般踏入殿内。
“参见陛下。”
殿内正轻声交谈的几人闻声回头。
晋棠站在窗前,一身常服,墨发半挽,晚霞最后的余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他手里正拿着一本应该是从栖梧宫书架上取出的兵书,似是随意翻看,见萧黎进来,便将书合上,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意:“王叔回来了,朕见你这里太过素净,便自作主张,让人添置些东西,王叔不会怪朕多事吧?”
晋棠目光清亮,轻声征询,坦荡得让萧黎心头那点隐秘的悸动无所遁形。
萧黎垂眸,避开那过于清澈的注视,躬身道:“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只是臣粗陋惯了,怕辜负了陛下这些珍品。”
“什么珍品不珍品的,摆着好看,瞧着舒心便是。”晋棠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走到主位坐下,“王叔此时过来寻朕,可是有要事?”
话题转回正事,殿内气氛也随之肃然几分。
王忠极有眼色地挥手屏退了其他宫人,只自己留在门口候着。
萧黎走到晋棠下首坐下,这才将从玄七那里得到的密报,以及自己的分析与安排,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禀报了一遍。
“杨澈此计,意在断财源、动摇新政根基,更欲借农商受损之名,煽动朝野对陛下与清吏司的不满,其心险恶,其谋深远,不可不防。”萧黎最后总结道。
晋棠静静听着,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暮色彻底笼罩下来,宫灯被依次点燃,将他苍白的脸映得明明暗暗。
“江南丝绸、漕运……”晋棠轻声重复,“杨家的手,伸得果然够长,也难怪,乾阳杨氏盘踞江南数代,树大根深,这些关乎民生的产业,怕是早就被他们渗透把控了。”
晋棠抬起眼,看向萧黎:“王叔安排得很妥当,此事急不得,正面硬碰容易打草惊蛇,反被他们借题发挥,坐实新政扰民的罪名,暗中查证,掌握实据,方是上策。”
说着,晋棠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上次虽然找出来了几个杨家在朝堂之上的爪牙,可杨氏的关系不止这么点儿,我们也可以趁此机会再找找,杨氏在朝中的人越少,杨澈的脸色就会越难看,朕便会越高兴。”
萧黎立刻明白了晋棠的意思:“陛下的意思是暂不戳破,将计就计?”
“不错。”晋棠拿起茶杯放在手里把玩,“他要制造商路停滞的假象,让地方税赋‘锐减’,好让他的党羽上书攻讦新政,那便让他的人上书,让他们把声势造得大一些,最好能联合几个分量够重的老臣,言辞越激烈越好,最好能逼到朕的御案前,逼朕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