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棠看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是一片冰寒。
好一个“逐出宗族,削其名籍”,好一个“族人大多无辜,实不知情”。
崔家这是眼见崔弘、崔琰必死无疑,为了保全家族根基,毫不犹豫地将这两个棋子彻底抛弃,切割得干干净净,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了这两个“已非崔家子孙”的人头上,试图以此来保全崔家整体的实力和地位。
还真是凉薄至极。
晋棠没有作声,只是将手中的认罪书轻轻放在了御案上,然后对侍立一旁的王忠示意了一下。
王忠立刻会意,上前双手捧起认罪书,先是呈给了萧黎。
萧黎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讥诮,看完后,他又将认罪书递给了身旁不远处的孙阁老。
孙阁老看罢,花白的眉头紧紧锁起,与其他几位凑过来一同观看的阁老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然后将认罪书继续传阅下去。
一时间,大殿内只剩下纸张传递的轻微沙沙声,以及百官们压抑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想知道,这封由杨家公子亲自送来的认罪书,究竟写了什么。
杨澈依旧安静地垂首立于殿中,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简单的传递任务,对认罪书的内容以及即将引发的波澜浑不在意,他甚至还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放松自然。
晋棠高坐御座,将杨澈这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也不急,更不主动开口询问。
既然系统想让杨澈走剧情,那他这个“反派”或者“障碍”,自然要好好配合,将这出戏的节奏,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晋棠就这样,把杨澈晾在了大殿中央。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的气氛愈发微妙。
百官传阅着认罪书,低声交换着意见,目光时不时瞟向御座上闭目养神般的皇帝,以及殿中那位姿态优雅却莫名显得有些孤立的杨氏公子。
萧黎的目光则始终在晋棠和杨澈之间来回扫视,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他看得出来,陛下是在刻意冷落杨澈,这其中必有深意。
而这个杨澈,能在如此情境下依旧保持镇定,要么是心性修养极佳,要么就是所图甚大,有恃无恐。
杨澈被晾了半天,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却未曾减退分毫,甚至连站姿都没有丝毫僵硬变形,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如同老僧入定,仿佛周围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直到那封认罪书在几位核心重臣手中传阅完毕,重新被王忠收回,放回御案之上,晋棠才仿佛刚从浅寐中醒来一般,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他的陛下,合该如此。
那封崔家的认罪书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众臣心中激起层层暗涌后,水面又逐渐归于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胶着在御座之上那位年轻的帝王,以及殿中那位风姿卓绝的杨氏长公子身上。
晋棠终于将目光从虚无中收回,落在了杨澈身上,他苍白的面容在殿内光影交错下,显出近乎透明的脆弱,可那双眼睛,却沉静得深不见底。
他轻轻拿起御案上那封已被多人传阅过的认罪书,指尖在微凉的纸张上摩挲了一下,仿佛在掂量其分量,然后抬起眼,看向杨澈:“崔家,毕竟是传承了上百年的世家。”
晋棠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只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诗礼传家,清流门第,这认罪书上的字迹,倒是筋骨犹存,风骨未失,对于崔家上百年的传家名声,朕还是愿意信上几分的。”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百官,最后重新落回杨澈脸上,那点微末的笑意渐渐敛去。
“只是——”晋棠的话锋陡然一转,“兹事体大,关乎天家血脉,关乎朝廷法度,关乎天下伦常,崔弘、崔琰父子二人,一个欺君罔上,偷换皇嗣,一个忤逆伤母,窃据侯位,此等行径,人神共愤,天理难容,若因一纸认罪书,因崔家往日虚名,便轻轻放过,不予严惩……”
晋棠的声音略微提高:“日后,朝纲何以肃清?法度何以立威?皇室尊严何在?天下人又将如何看待朕这个皇帝?是否会觉得,只要出身世家,背景深厚,即便犯下十恶不赦之罪,亦可凭借百年积累的声望,一纸空文,便妄想脱罪?此例一开,国将不国!”
他并未直接说要如何处罚崔家,只是将事情的严重性,以及若不严惩可能导致的可怕后果,一层层剥开,摊在所有人面前。
杨澈垂首听着,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恭顺的模样,只是在那衣袖的遮掩下,指尖蜷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