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系统,就是悬在他头顶,不知何时会骤然落下的铡刀,随时可能“咔嚓”一声断了他的命。
这具被系统惩罚反复磋磨的身体,内部已被掏空,只靠着一股不甘的意念强撑着,还能支撑他在这凶险的棋局中,走下去几步?三个月?五个月?还是下一次昏睡之后,便再无力醒来?
或许崔琰这件事,就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
系统急了,不惜暴露意图。
世家也必然会因此事而动,无论是弃车保帅,还是强行干预,水面之下的暗流必将汹涌澎湃。
思绪如同暗夜中飞逝的流光,晋棠不顾身体的抗议,强行高速运转着,分析着各种可能出现的局面,权衡着每一步落子的利弊与风险。
疲惫如同厚重粘稠的潮汐,一次次试图将晋棠的意识拖入混沌的黑暗,却又被更强大的意志力,一次次强行拉回清醒的岸边。
晋棠在透支。
但他别无选择。
从拒绝系统,写下那道托付江山的密旨开始,他就已经踏上了这条不能回头的路。
要么杀出一条血路,要么……
魂飞魄散,彻底归于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透出了些许熹微鱼肚白的青色,与殿内昏黄的烛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朦胧的氛围。
更漏滴答,显示着时辰已悄然滑向四更天。
晋棠终于感到一阵排山倒海般难以抗拒的生理性困倦袭来,意识的堤坝在生理极限的冲击下,开始不可避免地松动瓦解。
在彻底沉入睡眠的前一刻,晋棠脑中模糊地闪过念头:得让王福贵再送些提神续命的老参片来,要切得薄薄的,含在舌下……
意识最终被黑暗的潮水吞没。
寝殿内只余下年轻帝王清浅而微弱的呼吸声,在黎明前最寒冷的寂静里,固执地起伏着。
那呼吸声如此之轻,仿佛随时会断绝,却又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夜渐深,荷香浓,蝉鸣噪。
殿外蝉鸣嘶哑,搅动着盛夏的午后,日光白晃晃地泼在琉璃瓦上,又被厚重的殿门隔绝,只余几缕透过雕花长窗,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切割出斜斜的光斑。
晋棠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搭着薄毯,指尖捻着毯子边缘柔软的流苏。
他确实“病”了两日,脸色是刻意养出来的苍白,带着点久不见光的脆弱,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仿佛真被那场“大病”抽干了精气神。
王忠躬身立在榻边,低声将崔家再次递话求见,以及朝中几位与崔家有姻亲旧故的官员隐晦的探询,一一禀明。
晋棠听着,眼睫都未抬一下,只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尾音拖得有些懒散,像午后被晒蔫的花。
“朕身子不适,谁都不见。”晋棠声音低哑,“崔家的事,自有三司审理,朕乏得很,不想理会。”
王忠心领神会,应了声“是”,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打发那些不死心的人。
殿内又恢复了沉寂,只剩下更漏绵长而单调的滴答声。
晋棠闭上眼,脑海里却并非一片空白。
刑部、大理寺、宗正寺那三司会审,进度如何,他心中有数,崔琰在牢里受了些什么,他不过问,只让人把控着分寸,别真弄死了,毕竟和安公主那边,还有话要问。
派去暗查十三年前旧事的人,如同石沉大海,尚未有回音,晋棠并不急,十几年都等了,不差这三两日。
横竖如今在大牢里挨日子受刑的不是他,是崔琰那个作孽的东西。
晋棠晾着崔家,晾着所有伸长脖子观望的人,端的是八风不动的沉静,内里却已将接下来的几步棋,在脑中推演了无数遍。
又静养了一日,待到暑气最盛的黄昏,天际烧起大片绚烂的晚霞,将宫墙殿宇都染上一层暖融的橘金色。
晋棠才仿佛终于被这暮色勾起了一丝精神,吩咐王忠:“去请王叔过来,再去御花园荷塘边的水榭摆上些消暑的吃食玩意儿,朕闷了几日,想去透透气。”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又添了一句:“把谢家、王家、郑家那几位素有才名的公子也请来,人多,热闹些。”
王忠一一记下,立刻着手去办。
荷塘在御花园深处,接天莲叶无穷碧,映着将落未落的夕阳,风过处,掀起层层叠叠的绿浪,送来带着水汽与清荷芬芳的凉风,驱散了恼人的暑热。
水榭临水而建,四面通透,垂着细竹帘,既遮了部分斜阳,又不碍观景。
内里早已布置妥当,冰鉴里镇着瓜果,案几上摆着精致的糕点、清爽的莲羹、新剥的莲子菱角,并几样下酒的冷碟。
一旁还备了琴、笛等乐器,以及投壶、双陆等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