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手掌隔着薄薄的寝衣和被褥,传来的温度灼热而踏实。
晋棠顺从地重新闭上眼睛,感觉到萧黎的手在他背上又轻轻拍了两下,方才收回。
身侧传来均匀沉稳的呼吸声,似乎很快又睡了过去。
可晋棠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他维持着侧卧的姿势,背对着萧黎,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具身体散发出来的热度和存在感。
那热度似乎不仅仅温暖了他的四肢百骸,更悄然侵入了他冰封已久的心湖,激起一圈圈细微而陌生的涟漪。
萧黎为何要如此?
仅仅是因为臣子的忠心?因为对先帝的承诺?还是因为旁的什么?
可即便是忠心、是承诺,又何须做到如此地步?
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是军功赫赫的玄王,自有他的威严和体面。
夜夜屈尊纡贵,潜入君王寝榻,行此等“暖床”之事,若传扬出去,成何体统?
晋棠的心绪乱糟糟的,像被猫儿玩弄过的丝线,纠缠不清。
脸颊后知后觉地泛起一丝热意,耳根也悄悄烧了起来。
他试图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这不过是萧黎关心则乱。
可心底那片奇怪的思绪,却如同藤蔓,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带着一点酸、一点涩,还有更多他无法分辨也不敢去深究的暖意和悸动。
晋棠就这样在身后那人沉稳的呼吸声和温暖的体温包围中,睁着眼,直到窗外的天色,一点点由浓黑转为微明。
那一夜之后,有些事情,似乎悄然改变了。
晋棠依旧白日里昏沉,夜里沉睡。
他依旧会在偶尔惊醒时,发现身侧温暖的热源。
只是他不再试图去探寻,不再惊醒身旁之人。
有时在半梦半醒的迷糊间,他甚至会无意识地朝着那热源的方向靠近一些,汲取更多的暖意。
而萧黎,也仿佛默契地守着这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白日里,他是威严持重的摄政王,处理朝政,陪伴用膳,一切如常。
只有在夜深人静,帐幔低垂时,他才会悄然卸下那身冷硬的外壳,化作一个沉默而温暖的守护者。
日子,便在这隐秘的温暖中,继续缓缓向前流淌。
若是能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初夏的风已然带上了几分潮热的黏腻,拂过宫墙内繁盛的花木,送入殿中时,却只余下一点带着凉意的清新。
晋棠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依旧搭着薄薄的丝被,脸色虽仍苍白,但比起月前那场几乎要了他性命的大病,已算是添了些许活气。
他刚用了小半碗用冰糖细细熬炖的燕窝,此刻正拈着一颗红得剔透的杨梅,慢条斯理地吃着。
酸甜冰凉的汁水在口中化开,总算压下了汤药留下的顽固苦涩。
殿内静谧,只闻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萧黎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紫檀木圈椅里,手边是一摞已批阅完毕的奏章,此刻正拿着一卷《水经注疏》在看。
阳光透过半开的支摘窗,在萧黎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将那惯常的冷峻也融化了几分。
萧黎看得似乎很专注,但每当晋棠稍有动作,或是因杨梅的酸意微微蹙眉时,他的目光便会立刻从书卷上抬起,无声地落过去,直到确认无碍,才重新垂下眼帘。
这种无声又无处不在的关切,如同空气般自然,已然渗透进这寝殿的每一寸角落。
晋棠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如今却也渐渐习惯。
他咽下最后一口杨梅,接过王忠递上的温湿帕子擦了手,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庭院。
那株海棠早已花谢,绿叶成荫子满枝,投下大片清凉的阴影。
阴影下,那架紫檀木的秋千静静地悬着,锦垫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王叔。”晋棠忽然开口,声音虽仍带着病后的虚弱,却清朗了些许,“朕想去外面坐坐。”
萧黎闻言,放下书卷,看向他:“外头日头虽不毒,但风有些燥,陛下玉体初愈,恐不宜久待。”
“就一会儿。”晋棠眼神里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恳求,像渴望放风的小兽,“就去那秋千上坐坐。”
他在这殿内困了太久,汤药的气息几乎已浸入他的骨髓,他渴望呼吸一口带着草木泥土气息的自由空气。
萧黎对上晋棠那双因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那里面漾着的光,让他拒绝的话哽在了喉间。
沉默片刻,萧黎终是起身:“好。”
他亲自取过一件云纹软缎披风,仔细为晋棠系好带子,确认包裹严实了,没有一丝风能钻进去,这才弯下腰,手臂穿过晋棠的膝弯和后背,将人稳稳地打横抱起。
晋棠轻呼一声,手下意识地揽住了萧黎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