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描述得很简单,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那语气里流露出的,是怀念。
萧黎听得认真,他立刻转向王忠,沉声吩咐:“都记下了?去御膳房,让他们立刻按陛下说的做,材料务必新鲜洁净,做法力求贴近陛下所言。”
“是,是!老奴这就去!”王忠连连点头,恨不得立刻飞去御膳房。
“等等。”晋棠又轻声补充,“再要点水果吧,什么都行,最好是甜的。”
“有!有!陛下放心,咱们有樱桃、樱桃、杨梅……”王忠如数家珍,脸上堆着笑,语气轻柔得如同哄着最珍视的孩子,“陛下想吃,老奴这就让人都洗了送来,咱们挑最甜的吃!”
晋棠看着王忠那小心翼翼的态度,又感受到身旁萧黎那专注而关切的目光,不由失笑。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依旧微弱,却带上了点无奈的调侃:“你们这般,倒像是朕成了那三岁稚童,连吃口东西都要人这般千哄万劝的。”
萧黎没有笑,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晋棠,那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太多晋棠此刻无力去分辨的情绪。
王忠则是红着眼眶,哽着声道:“陛下能醒过来,想吃东西,就是天大的喜事,老奴恨不能把天下所有的好东西都搬到陛下跟前呢!”
寝殿内烛火暖融,药香与淡淡的梨水甜气交织。
晋棠靠在柔软的枕上,看着眼前为他苏醒而真心喜悦的两人,身上的寒冷似乎也被这温暖的烟火气,悄悄焐化了一点点。
殿内这一隅,短暂地隔绝了所有的阴霾与沉重。
夜色深沉,宫墙巍峨,将这一方寝殿笼罩在静谧之中。
晋棠要的土豆泥端了上来。
王忠从食盒最底层端出一个温着的白瓷小盅,揭开盖子,里面正是晋棠描述的那种土豆泥。
土豆压得细腻,拌着切得碎碎的胡萝卜丁、豌豆、玉米粒,还有细嫩的蛋白碎和碾碎的蛋黄,淋了层看起来像是用鸡汤和某种酱料调和的汁,热气腾腾,香气朴素却诱人。
“陛下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王忠将小盅和一把小银勺放到晋棠面前的矮几上。
晋棠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入口中。
土豆泥温热绵软,入口即化,混合着蔬菜丁的微甜和酱汁的咸鲜,味道比他记忆中出租屋里自己胡乱捣鼓的要精致醇厚太多,但那份熟悉踏实的感觉,却奇异地重叠了。
晋棠慢慢地吃着,一勺接着一勺,虽然速度不快,吃的量也不算多,小半盅下去便觉得胃里有了饱腹感,放下了勺子,但这相比于以往醒来后只能勉强喝下两口稀粥,已是天壤之别。
王忠在一旁看着,激动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迭声说:“好、好,陛下能多吃点就好,这土豆泥好……”
用罢土豆泥,宫人又奉上时令的水果,洗净切好的樱桃和杨梅,红艳艳的,盛在冰裂纹的瓷盘里,煞是好看。
晋棠拈起一颗樱桃,慢慢吃了,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漾开,驱散了些许药后的苦涩。
他又吃了一颗杨梅,酸酸甜甜的,倒是开胃。
只是这点进食,似乎又耗去了他刚积聚起的一些力气,身子有些发软,靠在引枕上微微喘息。
而整个过程,从他试图坐起,到洗漱,再到用膳、吃水果,萧黎不知何时已处理完一部分紧急政务去而复返,静静地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看着,没有上前打扰,直到晋棠显出疲态,他才快步走近,极其自然地接过了宫人手中的水盆和帕子。
晋棠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萧黎却已拧干了温热的帕子,动作轻柔地替晋棠擦拭唇角沾到的一点果渍和酱汁。
那帕子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擦完,萧黎又将果盘往晋棠手边挪了挪,方便他取用。
堂堂摄政王,威震北境、手掌朝纲,此刻却做着内侍的活计,而且做得如此理所当然,细致入微。
晋棠恍惚间,甚至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不是萧黎名义上的皇侄,而是他某种需要精心呵护的晚辈,比如……儿子。
这念头一起,晋棠自己都觉得荒谬,耳根有些发热,但他看着萧黎低垂着的专注眉眼,冷硬线条在此时柔和得不可思议,心头又软了一下。
晋棠不禁想,若是萧黎真有自己的孩子,以他这般性子,定会将那孩子照顾得极好,妥帖周全,无微不至。
吃了东西,倦意便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晋棠觉得眼皮又开始打架,提不起什么力气,他强撑着最后一点清明,对萧黎嘱咐道:“王叔,朕醒来的事,暂且不必外传,另外,过两日便是清明,朕怕是无法亲往宗庙祭祀,劳烦王叔代朕去一趟,特别是告诉父皇,朕很好,让他不必记挂,安心长眠,莫要因朕扰了地下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