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王萧黎身着亲王袍,立于御阶之下,百官之前,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目光平视前方,周身自然散发出的那股属于边关统帅的肃杀与威严,让不少心思浮动的官员下意识地垂低了头。
王忠站在珠帘一侧,尖细的嗓音唱喏:“陛下有旨,众卿平身。”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响起,百官从跪拜中起身,依照品级分列两旁。
无数道目光,或担忧、或审视、或惊疑、或算计,或明或暗地,如同交织的网,齐齐投向那垂落的珠帘,以及帘前如山岳般沉稳矗立的玄王。
珠帘后,传来几声低低的咳嗽,显而易见还是很虚弱。
随后,是晋棠努力提气,却依旧比平日低沉沙哑许多的声音:“朕,抱恙已久,精力不济,于朝政已有心无力,然,政不可一日荒废。”
晋棠的话语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耗费着力气。
“玄王萧黎,先帝结义兄弟,朕之王叔,文韬武略,功勋卓著,于社稷忠心耿耿,值此朕躬违和之际,特命其为我大昭监国摄政王,总揽朝政,凡军国要务,皆由其决断,众卿见摄政王,如朕躬亲。”
话音落下,大殿内出现了一刹那的死寂。
紧接着,便是各种反应。
一部分以老成持重忠于皇权为首的老臣,如几位须发皆白的阁老,互相交换着忧虑的眼神,眉头紧锁。
他们或许对皇帝的身体状况忧心忡忡,对权柄下放心存顾虑,但见是皇帝于垂帘之后亲口任命,且玄王萧黎无论能力、威望还是与先帝的关系,都确是当前最合适甚至可说是唯一能稳住局面的人选。
在短暂的迟疑和权衡后,他们终究是率先躬身,沉声表示:“臣等遵旨,陛下圣明。”
另一部分,则神色各异。
有人惊疑不定,眼神闪烁,暗自揣度龙椅上那位的病情究竟到了何种地步,此举是否意味着皇权即将更迭?
有人目光复杂,在珠帘后那道模糊身影和御阶下气势逼人的玄王之间来回逡巡,紧张地衡量着未来的朝堂风向与自己该何去何从。
更有几人,脸上难以抑制地流露出或明或暗的反对与不甘之色。
其中一位素以耿直,或者说固执著称的御史,嘴唇翕动,面色涨红,似乎想上前一步,却被身旁眼明手快的同僚悄悄拉住了衣袖,以眼神死死制止——没看见玄王那副煞神模样吗?没感受到陛下那不容置喙的决心吗?
晋棠坐在帘后,身体深处泛起的虚弱和眩晕感一阵阵袭来,他不得不将更多的重量倚靠在软垫上。
虽视野因珠帘阻隔不甚清晰,但下方那些细微的骚动,那些各异的神情,那些欲言又止的姿态,透过珠帘的缝隙,落在他异常清明的眼中,已然分明。
晋棠不动声色,只是将那些面露异色、蠢蠢欲动的人,一一记在心里。
萧黎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向前一步,转身面向百官,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全场,没有立刻说话,但那沉静而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已让殿内嘈杂的低语声迅速平息下去。
“臣,萧黎,蒙陛下信重,授以摄政之职。”萧黎字字铿锵,“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然,监国摄政乃为陛下分忧,为大昭固本,若有谁,趁陛下静养之际,行不臣之事,乱朝纲之法……”
萧黎的话音微微一顿,眸中寒光骤盛,如同北境最凛冽的寒风,席卷过整个大殿。
“休怪本王,剑下无情。”
简单的八个字,没有任何疾言厉色,却带着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血腥煞气,让殿内温度仿佛都骤然降低了几分。
那几个原本还想出声反对的官员,触及萧黎的目光,顿时如坠冰窖,将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背上沁出一层冷汗。
珠帘之后,晋棠轻轻吁出了一口气,一直微微紧绷的肩背松懈下来,靠回软垫中。
成了。
有萧黎这番话,这番震慑,至少明面上,短时间内无人敢再公然质疑摄政王之权。
而自己,也借着这次朝会,看到了不少人的面目。
目的已达到,强撑的精神也快到了极限,晋棠对着王忠微微颔首。
王忠会意,立刻高声道:“退朝——”
百官躬身送驾。
萧黎最后看了一眼那缓缓被内侍扶起的模糊身影,目光深沉,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随即转身,率先大步走出了太极殿。
晋棠被搀扶着,慢慢走回后殿,脚步虚浮,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一场朝会,虽时间不长,却耗尽了他积攒了一上午的精神力。
但晋棠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第一步,虽然踉跄,却是结结实实地迈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