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沢田纲吉无法习惯,他只能蹲在那里,陪着初本夕颜一起等待。 然后,沢田纲吉看到初本夕颜的手指开始发光。 起初他以为自己看错了,那光太淡了,淡到几乎和日光灯管闪烁时的光影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是真实的光还是视觉残留的错觉。 但紧接着那光变亮了,从她的指缝间溢出来,像她手里攥着一颗正在发光的星星。 他愣住了,他这时候才发现初本夕颜紧紧握着的是初本夕颜母亲送给她的十四岁生日礼物,一条有月光石的发带。 但月光石不会发光,那不是月光石的光,那光是从她体内涌出来的。 从她的掌心,她的指间,她的袖口,她白色连衣裙的每一处缝隙里,光正在向外涌,是一种柔和的,像月圆之夜的月光凝成了实体一样的光,那光在她面前聚集、盘旋、收缩、膨胀,然后展开了翅膀。 薄如蝉翼的、边缘带着淡淡银色光晕的翅膀。 初本夕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发带,指节泛白,用力到发带的边缘在她掌心里压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 尽管她的身体没有动,但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震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撞击了她的胸腔,让她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然后又猛地撞回来。 她的父亲! 在过去的这十四年人生里,她从来没有听母亲提起过这个人,她的童年里没有父亲这个角色的任何痕迹,没有照片,没有名字,没有任何一段被讲述过的往事。 在很小的时候她曾经问过一次,在她还不懂得察言观色,不懂得有些问题不能问的年纪,她问母亲:“妈妈,我的爸爸呢?” 母亲正在叠衣服,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然后她继续叠,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里,关上柜门,转过身来,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笑了一下。 “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所以在森鸥外说出你的父亲这四个字的时候,初本夕颜不自觉想起母亲的那个表情,也是这个时候她突然明白了那个笑容意味着什么,不是他去了很远的地方所以你不要再问了的敷衍,也不是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托词。 是一种独属于母亲的沉默,这种沉默是她的为难和不知所措,她亏欠她的女儿,没能让她有一个完整的童年,但是真相又过于伤人,所以只好说了这句去了很远的地方。 她得母亲用了十四年都没有找到适合告诉她的方式,或者母亲本来打算在某一天告诉她,但那天一直没有来。 或者她从来就没打算告诉她,因为她觉得女儿不需要知道,因为那个男人不配被记住,因为她想把那个名字从她们母女的人生里彻底抹掉。 但那个名字还是出现了,在她母亲去世的这一天,在一个陌生的男人嘴里。 森鸥外翘起腿,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已经熄了灯的急救室的门上。 “你父亲还活着。”他平静地说着,丝毫没有管自己的话给身边这个女孩带来多大的惊涛骇浪。 然而这个还活着的形容比较讽刺,所谓的他还活着是他的心脏还在跳,他的血还在流,他的生命体征还维持在一个可以被仪器检测到的水平的那种活着,是一种最低限度的、勉强可以称之为活着的活着。 初本夕颜没有说话,她看着森鸥外的侧脸,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这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是一种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人还存在的茫然。 “但他快死了。”森鸥外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他的病比你的母亲更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开始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他现在的状态,已经不能算是一个活人了,医疗设备维持着他的心跳和呼吸,他的身体已经不可逆地走向衰竭,医生说他最多还能撑一周。” 他顿了一下。 “我今天来,是来告诉你这件事的,也是来问你,你要不要在他死之前,见他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