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上帝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会选择走陆路。三天而已,路上有强盗,有野兽,都至少长着数目合理的腿……如果可以的话……上帝请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不久,他的头被轻轻地抬了起来,后脑勺下面枕进了一块软乎乎的垫子,他不知道是什么,闻起来有一股抹香鲸分泌物的味道。 耳边传来了一滴滴的水声,与水声一起侵扰他的,还有海怪的手指。 天哪……海怪在摸他的眼睫毛! 、 人类真是让人好奇。不是吗? 厄林在水母灯下观察着多米尼克,客人的脸随着灯影蹁跹。抚摸着他的五官,擦过他的鬓角,耳朵,以及下颌,一边抚着一边念叨。 “原来人类是毛茸茸的……” 睫毛那么长,像珊瑚虫张开的绒毛,在水流中舒展,摸上去就会轻轻颤动。 拂过眉梢。 “眉毛像水草一样,”像羸弱的水草,瑟缩的幼嫩的水草。 “肌肉含量也比小山羊紧实,对吗?” 客人的脸皮肉紧俏,明明是个少年人的摸样,但脸颊硬朗的线条又预兆了他将快速成长成为一个男人的未来。 “但是现在软软的就好……” 现在仅仅是蹭着他的鼻尖,就酥酥麻麻的有点儿发烫。 “也比小山羊暖和,” 人类有许多让人畏惧的本领,只需使出一些手段就可以让小小的一片海洋沸腾。 就可以让鱼群变成死物在海面飘荡。 客人跟其他人类是这么的不一样。 “热烘烘的……”里面藏着如此忙碌的心跳。 “银盘擦好了,阁下,”布丁在一旁小声咕哝,“刀叉摆在左边好还是右边呢?” “左叉右刀,puddg,手札上写了,摆错的话会很失礼。” 厄林收回手指,仍然专心看着客人的脸庞。 “人类得要热食,要不要再热一遍?他再不醒就要凉了。可以叫醒他吗?” “不可以,打扰熟睡的客人是极大的冒犯。”厄林忧心忡忡,“不过……放凉了会不会不能吃了?” “放凉了也能吃,阁下,只是没那么好吃。” …… 多米大脑在飞速运转,他模糊听到什么东西被一片片切开,银盘擦了,刀叉摆好了,说明要海怪们要开餐了。 人类要热食……再不醒就要凉了,凉了就不好吃…… 在这间屋子里,目前唯一的人类,就是自己。他刚刚摸来摸去是不是在丈量自己有几斤肉? 完了…… 怎么办呀。 怎么办…… 趁着这两个怪物讨论期间,他努力保持着假寐的呼吸频率,手一点一点朝靴筒那儿挪去,里面放着一把平时必备的小刀。 不如拼上一命—— “你醒了!” 刚刚碰到刀柄,就听到头顶传来一道抑制不住的惊喜声。 额…… 他只得睁开眼睛。 然后看见了一张近在咫尺的,涨红的脸。 刚想说话,那颗皮球就被两条腕足以献上圣物的姿势放在了他的膝盖上。 红脸蛋笑得春风满面。 难堪,无比难堪。沉默到最后,他憋出一句:“我的……球……” 海怪欣喜若狂,“是的,先生,这是你的球。我已经擦过了。” “我的队友们呢??” “都在沙洲上,”一团虾红色的缩小版海怪从缺腿儿沙发后面游了过来,朝他礼貌地弯了弯触手,“我把他们送上岸去了,孩子们正在给他们送毛巾和热茶。” “所有人都安全吗?” “算上你一共十五位,都很安全。” “黑头发、个子很高的那个呢??你把他扔出去了……”他质问大型海怪。 海怪瘪着嘴,布丁帮他回答道:“那位先生也很安全,他上岸以后还试图重新游回来,我将他送回去了两次。” “……我们的船呢?” “掀翻了。”海怪回答。 “我的信袋呢??” “信袋?”海怪挠了挠脸,“或许跟着船沉没了?现在大概在后廊通向岩洞的其中一处地点吧。” “在这儿,”布丁用小触手勾出一只湿透的皮袋,封蜡还完好着,“先生,我捞上来了。” “……”多米尼克抹了下脸松了口气。 他得回去,得让维吉尔知道自己还没死,还得赶在船长因为惊吓过度决定提早退休以前,想办法把信送到王城去。 “为什么单独把我弄到这儿来?” 海怪说:“我想邀请你和我一起玩儿球。” “……” ?什么? 多米尼克腾地一下坐起,愤怒,在这一刻被正式点燃。 “我被你拖进海里!被迫吞下你的菜叶子汁儿!被迫听着你们讨论我什么时候会凉!——” “汤,先生,”海怪补充,“我们在讨论牡蛎汤……” “——全部的原因,都是为了陪你玩儿球!?” “是的,”海怪诚恳点头,“在此之前,我们可以先进食早餐。” 多米又沉默了,比刚刚的时间还长。 最后他说,“我不吃,我要回到岸上去。” "当然,"海怪热情地说,"客人想去哪儿,作为主人都应当遵从。不过你刚醒来,需要先吃点儿东西,汤还热着。" “我不饿。” “那么我的腕足舒服吗?我专门套上了软垫给你靠,还特意在里头填了羊毛。” “……我要回去。” “如果你想动一动脑子的话,我有一间收藏室,里面有一整面墙的时钟,都停在不同的时间,我一直在研究哪一块是正确的……” “我要回去!” 厄林闭了嘴。 客人说话的时候,嘴唇动的比他想象中灵巧,肉乎乎的,恢复成了充满生机的肉粉色,比昨晚在水下乌青着好看多了。 发火的时候会咬起来,咬得更红了,下巴也有细微的绒毛。很像海葵柔嫩的边缘,碰一下就会收拢…… 多么柔软的人类啊,却说着十分坚硬的话。 “你不想看看球吗?”他问。 客人呼出了一口气,白气被四面八方的水珠浸湿。 他把球面转向客人,让小海豚朝着他,说:“我看见你在岸上玩儿,我以为你很喜欢。” “……”多米尼克抱起皮球。 花了三便士,怎么也没想到卖球的老太太居然少收了他一趟海底旅行的铜板。 认了命。 “我们是用脚踢球的,不是玩儿球。” “?”厄林迟疑了,将一条腕足举到他面前,又弯了一下,“我的……不能踢吗?” “不能,”多米反驳,“听着,我是王国的驿使,我有非常重要的信件要送,这比这颗皮球紧要多了,信袋现在在你们这儿,而我的队友们大概以为我已经被吃了。因此,你得立刻把信袋还给我,放我回去,并且想办法把被你掀翻的船修好还给我。” “哦……”厄林神色稍微缓和了一点,“好的,” 他把布丁触手上的信袋拿了过来,举到多米尼克面前,说道:“这是你的条件吗?那我们来玩一会儿球吧。当作我的条件。” “……玩多久?” “一会儿。” “一会儿的定义是多久。” “一个下午?” “不行,一个小时。” “一小时过一刻钟?” “一小时!” “……好吧。”海怪屈服了。 “一个小时之后,你把我送回去,”多米又指着布丁,“你,去把利物浦号的所有损失清点清楚,该修的修该赔的赔。” “我只是来帮忙的……”布丁的八条小触手一条一条垂了下来。 …… 修道院的石厅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石厅的穹顶高高,如同一个倒扣下来的弯月,当年大概用来举行过弥撒,如今只剩下了褪色的马赛克地砖,拼成了一幅《圣徒与鱼》,圣徒的脸早被海水腐蚀干净了,只有那几尾鱼还在栩栩如生。 它们在发光的水母灯下摇头摆尾,困聚了一团空气,足以让一头大象在里面呼吸,用不着嚼任何叶子。 多米站在马赛克鱼群中央,把球夹在胳膊里,宣读着规则:“第一、你只准许用前面两条脚,其余的不准伸出来。” “不伸出来。”厄林郑重重复,把其他的腕足乖乖盘在身后,活像个被罚站的小孩儿。 “第二、球不能落地,你得在接球的同时传出来。” “好的。” “第三、”多米指向石厅拱廊前方,池边的两根石柱子,“那里是你的球门,我把球踢进去就算我赢球。” 又大拇指比向自己身后,“你把球送进我身后这道石缝,就算你赢。” 公不公平的,另说。 他把球迅速踢向厄林,球在厄林前面时,被它轻巧地颠了一下,再轻轻送回给了多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