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光逐渐西斜,工匠们三三两两围在炉火旁啃着粗粝的黑麦窝头。
刘妈妈靠在门柱上,手中的针线活渐渐慢了下来,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原本坐在石阶上木讷发呆的郑继业,眼底精芒暴射。
他身形轻灵如同一只无声的狸猫,借着堆积如山的干柴掩护,悄无声息地溜下了石阶,钻进了工坊西侧那座无人问津的巨型废料坑。
这里是铁岭卫工坊三十年来倾倒残渣形成的深渊。
生锈断裂的履带销钉、炸裂的生铁瓦罐、凝固发黑的沥青焦渣、烂成碎屑的破布与牲畜骨骼……散发着混合了霉烂与机油的刺鼻恶臭。
郑继业蹲在泥坑深处,幼嫩的十指毫不犹豫地插进污浊冰冷的泥水与碎铁屑中。
他的大脑如同一台高精度质谱仪,在飞速扫描辨别着每一类废料的物理特质。
生铁碎屑?
不行!
颗粒棱角尖锐,受压极易崩解粉化,铁锈会与高硫柴油发生络合反应,加剧针阀腐蚀;
细河砂?
孔隙率过大,仅能阻隔粗大煤屑,对微米级的沥青胶质毫无吸附力。
碎木炭?
虽有多孔吸附之能,但机械强度太弱,高压油流一冲便化作炭黑,反成堵死油路的剧毒!
忽然,郑继业翻动泥土的小手在乱石堆下一顿。
他的掌心触碰到了一块坚硬粗糙,带着断裂锋利边缘的瓦片。
然后,他将其缓缓掘出。
这是一只被高温烘炉烧裂报废的粗陶坩埚残片。
郑继业借着昏暗的残阳,用指甲狠狠刮过陶片的断茬。
只见断面呈现出一种极其均匀的蜂窝状灰白微孔结构!
“粗陶器皿?!”
郑继业心中顿时一喜。
大明北方的粗陶,是以高岭土掺杂了粗石英砂与草木灰在高温下烧结而成。
草木灰在近千度高温下汽化逸散,会在黏土骨架中留下亿万个微小、坚硬、耐酸耐热且错综复杂的毛细通道!
若将陶片敲碎,以石碾研磨成粟米大小的粗陶砂粉,那便是最天然的多孔陶瓷深度过滤介质!
它不怕柴油中的浓硫强酸腐蚀,更不会被沥青黏液溶解胶化。
哪怕糊满了油泥,只需扔进炉火中一把火烧红,表面的积碳与沥青便化作青烟燃尽,冷却之后……微孔依然完好,能无限次反复使用!
但是,陶粉是松散的颗粒流体。
若无坚韧的骨架包裹支撑,狂暴的高压油流会在瞬间将陶砂冲散冲塌,堵死油道出口。
“因此,还需要一种骨架!一种大明军营里随处可见、极度耐磨,且拥有强大弹性与透油通气能力的载体!”
郑继业心中如此说道,他的目光在废料堆中极速巡梭。
片刻后,他的视线锁定在废车轴旁一截被污泥浸透、沾满马油的黑色烂垫片上。
此乃辽东大马车车轴防震用的脱水熟羊毛毡!
塞外苦寒,蒙古与辽东盛产老羊粗毛。
军中工匠将老羊毛用沸水煮沸、加碱去脂,而后用重木反复碾压成致密坚韧的毛毡,用来制作马鞍垫与战车轴瓦垫圈。
这种羊毛毡纤维粗长,犬牙交错,不仅机械强度惊人,且在热油浸泡下弹性极佳!
郑继业心中喜道:“底层用压实羊毛毡托底,中层填注高温煅烧粗陶粉,顶层再覆一层薄毡紧固!”
在他的构思下,一套全新的“陶粉-毛毡夹层可再生复合滤芯”模型,瞬间定型!
毛毡截留粗渣,陶粉多孔微管彻底吸附纳米级沥青胶质!
这种新的滤芯,成本可以忽略不计,寿命也会从原来的三天,变成可以洗烧后,反复使用直到磨坏!
“四少爷?四少爷人呢?哎哟天爷啊!!”
矮墙外,猛然传来了乳母刘妈妈从噩梦中惊醒的尖锐惊呼声,紧接着便是慌乱沉重的脚步声向废料坑方向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