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台北的夜晚十点整,信义区巷弄里的爵士酒吧门口,雨刚停,柏油路面倒映着招牌的粉蓝灯光。
沈晏之站在骑楼下方,身上是洗得发白却烫得笔直的黑衬衫,搭配深色西装裤,皮鞋擦得发亮,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头发还带着洗发精的湿气。
他背着那只旧侧背包,里面装着影印的谱,手指反复摩挲着背带,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吧台里的阿哲探头出来,朝他挥手,表情复杂,像是想说保重,却又说不出口。
一辆深黑色的专属轿车无声滑到路边,车身锃亮,没有车牌框上的租赁公司名称,车窗贴着近乎全黑的隔热纸。
驾驶座下来一名穿深灰西装的司机,戴白手套,朝沈晏之微微鞠躬,声音平板而有礼。
沈先生吗。
夫人派我来接您。
请将手机交给我保管,进入庄园不得携带任何通讯与摄影器材。
沈晏之喉头发紧,将那支萤幕早已裂开的老旧手机交出去。
司机取出一个天鹅绒袋子,当面封存,贴上编号贴纸,又递给他一张硬卡纸,上面以烫金字体印著白蔷薇馆宾客守则。
他坐进后座,皮椅冰凉,车内飘着淡淡的白蔷薇香气,混着皮革与雪松的气味。
车门关上,城市的喧闹瞬间被隔绝,只剩引擎低沉的震动。
轿车驶离信义区,转上建国高架,再往士林方向前进,窗外的高楼逐渐稀疏,山影在夜色里起伏。
沈晏之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脸庞俊秀却疲惫,眼下青黑未退。
他想起背包夹层里那个白色信封,订金三万已经拿去缴了内湖雅房欠租,房东太太数钱时的眼神从鄙夷转为和缓。
长照中心的护理长也在电话里说,帐单可以宽限到月底。
他用右手按住左腕,旧伤处传来隐隐的麻,像细雨落在骨头上。
车子开始爬坡,阳明山的雾气漫上来,路灯昏黄,两旁是高大的樟树与黑板树。
透过车窗,可以看见山下台北盆地的灯海逐渐展开,万家灯火像撒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稳。
沈先生,第一次上山都会紧张。
夫人们人都很好,只要您好好弹琴,照规矩来,不会有事。
沈晏之没有回答,只是将视线转向窗外。
雾气越来越浓,车灯劈开乳白色的雾,转过最后一个弯道,一座白色欧式庄园骤然出现在眼前。
尖顶,白色外墙,铸铁雕花大门,庭院里种满盛开的白蔷薇,花瓣在探照灯下白得近乎透明。
喷泉水声清脆,空气里弥漫着花香与潮湿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烛蜡与红酒香。
大门缓缓开启,轿车驶入回车道。
两名穿黑白制服的服务生上前开门,动作训练有素,眼睛却不直视宾客。
沈晏之下车,脚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细碎声响。
他被引导至玄关,一名戴细框眼镜的中年男子已在等候,对方穿白衬衫灰背心,外罩医师袍,手指修长干净,胸前名牌写着陈默。
那双眼睛温润沉静,落在他身上时带着职业性的打量。
沈先生,欢迎。
我是今晚的值班医师,负责确认表演者的状况。
陈默的声音很轻,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
请伸出手,让我看看。
沈晏之迟疑着伸出右手,陈默以戴着薄乳胶手套的手轻轻按压他的腕骨与指节,动作精准。
旧韧带撕裂处有些沾黏,待会弹琴前我会帮你热敷,呼吸若乱了,就看我,我会提醒你调整。
记住,腰放松,别硬撑。
沈晏之还来不及细问,厚重的胡桃木双开门已被服务生推开。
烛光演奏厅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挑高六米的厅堂,中央悬着巨型水晶吊灯,数百支蜡烛在防风罩里摇曳,墙面全是落地镜,将烛火复制成无限延伸的光海。
两侧是深紫色天鹅绒卡座,坐着约莫十余名盛装女子,个个珠光宝气。
厅堂正中央,一架九呎黑色史坦威三角钢琴闪着幽亮光泽,琴盖全开,倒映着满室烛火。
落地窗外,正是台北盆地完整的夜景,城市灯火与室内烛光相互辉映,美得不真实。
留声机里流泄着低柔的大提琴前导,服务生端着银盘穿梭,红酒在高脚杯里晃动。
沈晏之站在门口,只觉得自己像误闯舞会的穷学生,黑衬衫在水晶灯下显得过于单薄。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击耳膜,掌心冒汗。
他下意识将手在裤缝上擦了擦,抬眼时,正对上一道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