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的家庭成员之间是什么样的?他不知道。他没有见过,也没有亲身体会的。他的家族像一个斗兽场,将血肉铸成的人类婴儿投放进去,渐渐的他们身上就会长出鳞片、利爪,开始互相争斗,强大的继续向上攀爬,弱小的选择依附,变成寄生虫的模样,于是每个人都长成畸形的怪胎,穿戴昂贵的衣物首饰,摆出所谓贵族的言谈举止,但本质上还是怪物。但互相之间依旧有紧密的关系,用血统、用遗产份额、用基因、用基金,用各种可利用的关系绑定彼此。
所以他觉得他和梁觉星之间就是正常人类的家人关系,梁觉星那么冷漠,可是因为不屑隐瞒,所以那么真诚。即使梁觉星手上拿着刀剑,他待在她的身边都会觉得有安全感。
至于他对她的别的欲望……家人之间不可以有欲望吗?
家人……这个概念应该很广才对吧。
但是现在,他和梁觉星的家庭关系基础已经完全破灭,不得不让他重新审视这个问题,即:他希望梁觉星和他是什么关系。
他还没有想通这点,但他想到跟他提出他和梁觉星已经没有关系的陆困溪,忽然好像懂了梁觉星此刻对他这么生气的原因。
他看着梁觉星,非常认真地看着,因为过于执拗、眼神甚至显露出一点天真,像一个小孩、迫切地需要得到答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生气?是因为陆困溪今晚差点死了吗?”
……梁觉星有一瞬间觉得要不干脆一剑把他刺死算了。
自己明明在问他有没有来过这栋房子!到底脑子里在想什么,竟然转到她为什么生气这件事上?这两者之间有关系吗?
就算!就算她生气是因为有人差点被这栋破房子害死了,那是只有陆困溪吗?他连自己十几年前看的日记都记得,不记得这两天里差点死了的这一堆人吗?
再说了,这是什么语气,陆困溪今晚差点死了怎么能用这种语气讲出来,他是一丁点儿都不把人命当回事吗?
秦楝看着梁觉星逐渐变幻、越来越沉的表情,心想,好啊,你真是因为陆困溪要杀了我啊?
他这么一想,自己先生气了,根本没有反思自己究竟都做过什么,又生气又委屈,噼里啪啦地就冲梁觉星吼,喊着喊着那双大眼里甚至开始沁出眼泪,看上去水汪汪的。
“你那么在乎他吗?他有那么重要吗?”
“为什么?就因为你们谈过恋爱?”
“你跟我说过的话都是假的吗?”
“前男友难道就比我重要吗?”
说到这里,突然,仿佛电闪雷鸣,他一下子想明白了自己刚才的疑问。
我知道我要梁觉星做我的什么人了。
我知道我对梁觉星是什么感情了。
他看着梁觉星,一下子眼睛锃亮。而且似乎想要靠近拥抱梁觉星,突然之间向前倾身,速度快到简直可以让身前的这把剑直接把他捅穿。
关键时刻梁觉星猛地收剑。
可是秦楝似乎是傻了,梁觉星明明已经收手,他却仿佛以为梁觉星收回的是她身体的一部分、譬如胳膊或是什么,竟然像是要挽留一样下意识抬手去抓它。
幸而梁觉星动作足够快,没待秦楝将剑身握住,就已经将长剑完全抽回。但即便这么快,秦楝的三根手指依旧被剑身划破,淋漓地滴下血来。
梁觉星这一下是真的被秦楝弄得有些吃惊,她根本理解不了秦楝的思路,一瞬间只有一个想法:完了,这家伙中邪了。
于是干脆把长剑往旁边一扔,快速凑过去,想通过观察人的表情确定究竟有什么问题。
秦楝没有躲避,随着梁觉星的靠近,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因为眼内原本有泪的缘故,那点水光如同霭霭浮光、几乎是在闪烁:“梁觉星。”
他抬手,抚上梁觉星的脸颊,触碰加剧了疼痛,也丝毫没有察觉,“我想到了。”他说。
静夜沉沉,云水渺渺,烛火光影里,梁觉星瓷白的脸上蹭上他的血水,红白交映,艳丽的触目惊心,他望着她,再次说:“我知道了。”
没待梁觉星反应,他突然从桌子上跳起来,非常兴奋,在地上来回踱步几圈,地板上的几张亮片都被他激得飞起,像场漩涡。
过了十几秒,他像是终于想明白了。
转过身来重又坐到梁觉星面前。
梁觉星已经受够他了,直接开口问人:“说,你知道什么了?”
秦楝被打断了也无所谓,但明明想好的话此时面对梁觉星时却忽然之间好像又说不出口,他脸上难得出现了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有些羞赧似的垂下眼睛,睫毛很长,在眼底铺下一层眨动的影子,一时间看上去有点可怜似的,沉吟片刻,终于再次抬起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