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说的很自然,就像是既然聊到这里了,即便只是客气也该作两句邀请。
因此梁觉星倒是没意识到什么,只是周围几个人悄悄竖起了耳朵——在懊恼于周渚这个人真有心计之前,先紧张的是梁觉星问题的答案,之前几年她不在国内是因为出国结婚了,但现在既然已经离了,总该长居国内了吧?
梁觉星没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垂下眼睛看牌,语气状似很轻松地问道:“周老师的外祖母是北方人吗?”
周渚微微抿了一下嘴唇,从约定俗成的社交惯例上来说,这是拒绝,他当然明白。有点失望,但因为期望有限,所以也还好。
“中部偏南,”他说了一个城市名,“冬天也会下雪的。”
“怪不得,”梁觉星说,“周老师的气质还挺像南方人的。”她抬头对周渚笑了一下,“说话的口音也有一点。”
说完看向宁华茶:“打牌啊,发呆呢?”
宁华茶把支起来的小耳朵落下:“南风。”
周渚将两张牌一推:“碰。”
从桌上拿过宁华茶的那张南风,跟自己的两张并在一起,摸一张新牌,插进去,打出一张九饼。
他打牌很快,是那种已经想好自己手上的牌要打出什么牌型的人。
宁华茶再摸一张,扫了一眼直接丢出去:“北风。”
“碰。”周渚再一推牌。
宁华茶挑起眉头:“我靠,你这什么牌啊,等会儿我确认一下啊,手上要不要至少有一坎?还是说碰出去就行,手上只需要有对子?”
周渚这下没听懂,边摸新牌边问:“什么?”
祁笑春跟人解释,“坎,三个一样的,就是你说的刻子。对子,两个一样的,就是你说的将牌。”
他朋友多,几乎是五湖四海的牌都打过的。
说完看向梁觉星,犹豫着张了张嘴,他想继续问她定居地点的问题,但是起不出好话头,直接提的话又有些太突兀,
停了一下,扫了旁边站着的秦楝一眼。
秦楝看懂了,想了想,和击鼓传花似的、从周渚那里接过话头:“梁觉星这两年在国外住的是哪套房子?离婚的时候分给你了吗?要是没分、你喜欢的话我送你。”
——话头是接过来了,但是接的非常生硬。
宁华茶摸了张四万,右手拿着牌在别的牌上磕了两下,牌底一拨插进去,打出一张一万,然后给秦楝的话又垫了一句:“用不着吧,梁觉星之后会住国内,你给她国外的房子没意义,要不你折现吧。”
“是么?”祁笑春来了个疑问句。
“嗯,”宁华茶很坦荡,“梁觉星今早上跟我说的。”
“梁觉星之后会定居国内?”祁笑春又问一句,想把这件事凿死,因为梁觉星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是没听见的。
但问题不是他没有听过这句话,而是梁觉星压根就没说过这句话。
“什么时候跟你说的?”梁觉星抓了张红中。
“今早。”宁华茶语气很笃定。
梁觉星点了点头,把红中扔出去:“说的什么?”
“你说……”宁华茶讲出两个字,忽然顿住。
因为仔细回忆一遍后他恍然发现,“梁觉星会留国内”这句话不是梁觉星说的陈述句,而是他说的祈使句。
梁觉星当时没有否决,于是他把它当作是她的结论了!
秘密的定义是什么?
宁华茶猛地看向梁觉星。
梁觉星抱着胳膊往后一靠,悠然地垂着眼睛,没有回视他。
其他人在宁华茶的沉默中察觉到什么,陆困溪垂放在大腿上的手指微微一动,过了两秒,他抬手摸过一张新牌,放进竖立的牌里:“所以录完这个节目,你还会走吗?”
梁觉星没有直接回答,她有些懒散地看着人,语气也很轻:“走的话会怎么样吗?”
陆困溪从牌里摸出一张二饼,两指夹着丢出去,然后缓缓抬起眼来,眼色很淡,但目光很直接。
“我会活不下去。”他说。
这句话在场上任何一个人听来,都是句效果不够的玩笑话。
但梁觉星看着陆困溪的眼睛,在冰冷而沉寂的对视中,一股寒意顺着脊柱倏然窜上。
她意识到陆困溪说的是真的。
几乎紧接着联想到宁华茶早上的表现,崩溃的、惊恐的、无措的,抱着自己的样子就好像一只被注射了安乐死药剂的狗,临终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去碰触自己的主人。
她在这时,第一次真正的意识到,如果自己这次完成任务后,再像往常一样以死亡方式脱离任务世界,这帮家伙真的承受不住。
会真的去死也说不定。
她心跳的速度忽然降下来,在她的身体里仿佛一种不详预兆似的很钝地一跳、再一跳,跳动得一股酸涩沉重的感觉慢慢顺着她的四肢涌上整个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