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小失如果知道了这些往日亲切同事们此刻的想法,以他的性格,确实会感到羞怯,但他现在全部注意力都在梁觉星身上,眼跟着梁觉星的手走,时不时被刀面的反光闪一下,根本顾不得旁人,只是心中升起一股疑惑:梁觉星是怎么知道我的这把刀的?
这把……曾经是属于她的刀的。
梁觉星根本没管那些有的没的的想法,接过刀来迅速站起,一手拽过绳子,力气之大拽得陆困溪的身体都跟着一偏,另一手握住刀柄,手腕翻转、利落地一割。
她很会使刀,是那种天生适合冷兵器的人,动作间有一种流畅冷峻的美感,冷光在几人眼前闪过,切割的落点和角度很准,下一秒,绳索断裂,陆困溪向下猛地一坠。
梁觉星未拿刀的那只手赶紧松开绳子去扶他,陆困溪憋了半天、再加上突然降落,脚下根本不容易站稳,结果动作得太快,纯粹出自习惯了的肌肉记忆,于是直接用虎口卡住陆困溪的喉咙准备把他拽起来。
一口气还没吸完的陆困溪被卡得憋在那里,对梁觉星投向一个震惊的表情:
……???!!!
梁觉星连忙松手,顺着人脖子往下一捋、握住领口拽好。
说实话,这个动作也不算舒服、且十分不体面,但好歹不阻碍陆困溪的正常呼吸了。
陆困溪喘了几口气,脸色渐渐从窒息的青白恢复正常,血色慢慢涌上,待呼吸平稳后,他垂眼对上正观察着自己的梁觉星。
刚才,有非常短暂的一个瞬间,在窒息到尽头濒临死亡的那一刻,他眼前忽然出现一些五光十色的片段,一些非常类似于他现在处境的景象,十字架上的人影、被吊起来的人影。
漫长无尽的走廊,一个拉着自己的手在黑暗中向前奔跑的身影。
还有黑暗中自己吻过的什么,他记得那时自己的心跳声。
人在窒息时能听到自己明明越来越弱、却听起来仿佛越来越重的心跳声,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像要把他震醒,让他想起一些不该忘记的事情。
梁觉星看着他的表情,突然之间、非常不符合她自身能力的,懂了陆困溪想要说、或者是想要问的话,于是立刻抬手捂住他的嘴巴。
陆困溪的眼睛因惊愕而微微睁大,因眼型而天生带出的冷意被消解掉,像一只突然被人舔了毛的冷酷猫猫,看上去有点可怜的可爱。
梁觉星毫无动容,只想让人快速把刚记起来的东西忘掉,两根手指一捏人的嘴巴,示意他闭嘴,紧接着又顺势拍了拍他的侧脸:“吓坏了吧,”她安抚人道,毫不在意对方此刻需要的是不是这种安抚,然后抽回手来自己先跳下椅子,一边转头冲旁边叫人,“人呢,赶紧把陆困溪扶下来,医生呢,这都多久了还没来!”
梁觉星嘀哩咕噜地安排了一串,脑子里实在想不出可以调动捣乱的人员了,就开始批评节目组:“这都是什么设施!你们节目开拍前都不做安全检查的?这么危险!”她用手指点点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这么危险!陆困溪要是出事了,不说别的,就是他嗓子受点伤你们这个节目也完蛋了!”
一口气说完,仰头喝了口酒。
刚才那口从情况突发就一直哽在胸口的气总算是下去了。好险,太险,她以为他们从那里出来事情就结束了,没想到,那个“舞厅”对他们的“客人”这般执着留恋,以至于他明明已经出来了,却还想要带走他,将他拽回……那片黑暗的死亡中。
梁觉星说了太多,几个工作人员七嘴八舌地应着,手忙脚乱地把陆困溪从椅子上扶下来,递水的递水,捋脖子的捋脖子,松领口的被陆困溪拍开了手,还有人大呼小叫地往外跑:“医生!医生!”急也是真急,想做给梁觉星、陆困溪看也是真的,指望他们看见工作组的这种状态,对于此等意外事件能够高抬贵手。
最后的那些批评,有人垂手站在梁觉星身边,支支吾吾地应着,没法真的回答什么。
因为真正能够对这些话做出判断回应的人,正单手插兜、姿态悠闲地仰头观察着那几片终于停止转动的扇叶、恢复平静的杀人机器。
目光悠然地往下一落,看向差点把陆困溪勒死的那根绳子,随后若有所思地转头看向墙角的那两个亮片发射机。不需要真的看到什么,只凭借出事时的时机,他就大概猜到了事发的起因、经过。
随后他微微挑了一下眉头,似乎觉得事态的发展很有意思。脸上完全没有对这一突发事件的后怕,或是对陆困溪生命安全的担忧。
而且,他也并不真的相信,这只是一场无辜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