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我往下拽第二段,顺口回她,「你儿子干活你还不放心。」
「放心,放心得都快出毛病了。」她鼻腔里哼了一声,又撕下一段,「左边角上还翘着一截。」
「看见了。」我把那截撕下来重摁,大拇指碾了两遍,「这回它再翘,我把窗户吃了。」
「净吹。」她把新一段递上来,手腕提着,等我来接。
碎话连着碎话,一递一摁,早晨那点冰凉的气氛叫冲散了大半。
余光往左边一飘,阳台低处那根晾衣杆上,挂着她昨晚换下来的那套浅米色棉睡衣。领口和前襟叫肥皂搓得白紧,棉布拧干了又吸上潮气,裤脚还滴着水,在地砖上砸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洗衣粉的味道混着潮气飘过来。
我眼神在滴水的地方停了一下,手底下没停,伸手接过她递上来的新胶带。
一段,两段,窗框底下那条缝叫黄胶带整个咬住了。她踮起脚,伸出指头敲了敲窗框,听了个响。
「这还差不多。」
她捡起窗台上那块抹布,转身回厨房去了,拖鞋声啪嗒啪嗒。
我把最后一截抹平,从椅子上跳下来,拎着椅子腿,准备搬回客厅。
她还站在推拉门的光影里没走,手里捏着剩下的小半卷胶带,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航航。」
声音有点低,嗓子里像叫什么东西哽了一下。
我停住脚,回过头。
「哎。」
她嘴唇微微张开一线,唇瓣动了动。那个话头在她嗓子眼儿里悬了一拍,又一拍,最后眼皮往下一垂,生生咽了回去。
「……没事,你忙你的。」
我握着椅子扶手的手指紧了紧,看了她两息,没深问。
「那我把椅子搬回去。」
她往旁边让开半步。我搬着椅子进屋,椅腿磕在地砖上,一声轻响。她已经进了厨房,水声又开开了。
下午两点多,日头从南窗斜进来,客厅地砖晒得温。
我脱了上衣,光着膀子趴在地板上做俯卧撑,双臂撑开,一口气往下沉,嘴里压着声报数。
「……十八、十九、二十……」
主卧的门把手咔哒一响。她午觉醒了,穿戴整齐从屋里出来,还是那身米灰家居服,扣子照旧扣到顶,脚下趿着灰拖鞋,在客厅边缘站住了。
我眼角余光扫到她的裤脚,手臂没停,背绷紧,继续往下压。
她站在饮水机旁边,目光在我后背上落了落,顺嘴扔过来一句老话。
「腰注意点,别塌下去了。」
我嘴角咧开,喘着粗气应:
「哎,钢板就这点出息。」
她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拔掉暖瓶塞子往瓷杯里倒水,热水在杯里打着旋儿,
白汽往上冒。她端着杯子吹了两口,没回屋,绕到沙那头坐下了。
三点半,她歪在沙那头刷手机,孙丽的微信语音一条接一条外放出来,大嗓门在客厅里炸开。
「华子!你猜老吴昨儿晚上又整啥妖蛾子!跟他们车队几个视频喝酒,二两猫尿下肚,大半夜搁阳台扯着嗓子唱《乌苏里船歌》!楼上那个暴脾气的小年轻直接拿拖把杆捅楼板,骂得那叫一个难听,你说他寒碜不寒碜!」
她听着,嘴角没绷住,扑哧笑出两声,按住语音键笑骂回去。
「你家老吴可真有节目。」
录完出去,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冷不丁抬起眼皮,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道目光在我脸上实打实停了半拍,撞上我的视线,又极自然地移回手机屏幕。
我报数断了半拍,胳膊撑在地上,跟着续上。
「……二十一。」
整整一天,这是她头一回正眼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