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热腾腾的洗发水香气先涌了出来,跟着是拖鞋底拍地板的声音,啪嗒,啪嗒。妈踩着那双深灰塑料拖鞋走出来,光脚,脚背上带着潮气,走一步,脚底板跟鞋底黏一下又分开,啪嗒,啪嗒。
她上身套了件旧粉棉T恤,领口洗得松垮垮的,领口边缘泄了形,软塌塌挂在锁骨上。底下一条同色的宽腿棉裤,裤脚直坠到脚面。里头空空荡荡。
没穿内衣。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素着脸,刚出浴的脸泛着热腾腾的粉,平日里描得精细的眉毛淡得只剩半截,嘴唇是原色的淡粉,颧骨上那两三颗小褐斑没了粉底的遮盖,坦坦荡荡露在空气里。湿淋淋的深棕卷发披在肩膀上,发梢还往下坠着水珠。
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跟我隔着大半个人的空当,捞起搭在肩头的旧毛巾蒙在头顶上,两只小臂举起来,手指隔着毛巾揉搓湿头发。
两肘往上一抬,那件松垮的圆领口立时叫胳膊扯向两边,顺着锁骨整个向前兜了下来。
我眼皮底下,那片领口深处的阴影敞开了。
两团饱满的软肉没了任何拘束,在领口深处直直坠下来,坠出个沉甸甸的弧度。她两只手左右揉着头发,揉一下,那两团就跟着晃一下,在阴影里荡,荡得没什么章法。潮热的天,棉布叫皮肤蒸出来的热气洇得发润,一会儿贴在那片肉上,把边缘的形状印出来,一会儿又随她胳膊的摆动松开,豁开一条缝。她身子往右倾了倾,右边那颗深褐色的硬核隔着布料顶出一个小尖,挺着,随着她揉头发的动作一颤一颤。
一颗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滑下来,滴在锁骨上,停住,又顺着往下走,走进领口那片阴影里,没了。
她抬起的小臂白生生的,举在那儿,大臂根那一小团软肉随着揉搓的劲儿轻轻发颤。
啪嗒,啪嗒,她的拖鞋底有一下没一下拍着脚跟。
我眼珠子从电视荧幕上一点一点斜过去,斜到极限,钉在那片起起伏伏的领口上。
她揉她的头发,我看我的,谁也碍不着谁。我看的眼睛发直。
她把毛巾从头顶拽下来,搭在后脖颈上擦水,眼皮顺势一撩。
撞上了。
蓝森森的电视光底下,她的目光直直撞进我的目光里。一秒都没到,又长得像过了半天。搁以往,我的手比脑子快,早把眼珠掰回电视上了。这回我没眼睛移开。喉咙发紧,我扯开一个笑,把话递了过去:
「妈,明儿早上吃新米还是熥馒头啊?」
她手里的毛巾在后颈窝停了半拍。
前倾的身子僵了僵。她知道自己里头什么都没穿,知道这宽领口底下坠着什么,更知道我的眼睛方才钉在哪儿。全知道。
她没抬手去拢领口。
没往后缩,没扯衣襟,没跳起来回屋。她只是把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慢慢挪下来,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喉头动了动,声调比平常低了半度: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整天就知道吃。」
电视里正好演到男女主吵翻了天,摔摔打打的动静填满客厅。头顶十六楼又是一声闷响,闷闷的,像谁失手掉了本厚书在地上。
「这老娘们儿,」她眼睛落回电视上,骂了一句,「作啥作,好好的日子不过。」
「就是,」我接话,「男的也够呛,有话不会好好说。」
嘴上应着,我的眼睛不受管地又飘了回去。就一回,比方才短。她还坐在那儿,毛巾搁在膝盖上,领口还敞着,湿头发搭在肩膀上。
真想把两只手顺着那领口伸进去,把那两团托起来,掂一掂。
我搭在腿边的右手猛地收拢,五指掐进沙发坐垫的缝里,指头勒得生疼,把这股邪火生生掐灭在掌心里。
她没拢领口。
这个想法落进脑子里,烧红的铁烙似的,烫了个死印。以前那一回是意外,她不知道,我看见了,两秒,记到现在。这一回她知道。她坐在离我大半个人的地方,领口敞着,眼睛看着电视,手搁在膝盖上。
她什么都没做。那些她本可以做的,抬手,拢领子,起身,回屋,一样都没做。
广告进来了,聒噪的购物推销声。她把膝盖上的毛巾对折,再对折,叠成一条规整的长条,顺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站起身。
「还不睡去,」她趿着拖鞋往主卧走,手按在门把上,撂下一句,「明儿还得起早蒸馒头呢。」
「就睡。」我应着,眼睛落在她背影上,最后才收回来。
主卧的门轻轻掩上,没反锁,门底下漏出一道漆黑的缝。
我关了电视,摸黑回次卧,脱了外衣躺上硬板床。
天花板上那道发黄的裂痕横在那儿,我瞪着它,白天厨房门口那个抱,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走了一遍。就一遍,走到她拍我后背那儿,停了。
胸肌上头,仿佛还留着那两团软肉压出来的塌。后背那两片湿手印,凉水冲过还麻着。
我两只手在粗布被面上抬起来,虚虚拢了一下,圈出一个形状,又缓缓摊开,手心朝上搁回被面上。
她让我抱了。
她的湿手掌,落在我背上了。
墙那边,主卧的大灯咔嗒一声灭了。两扇房门隔着过道虚掩着,谁都没锁。冰箱在黑暗里嗡嗡地响,窗外对面楼零星亮着三四盏暗黄的灯,有一盏,也跟着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