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蹙起眉,陷入深重的思考,一遍遍回想当时的情形,长久的静默之后,他听见自己沉着声,释然开口。 &ldo;我知道,你们中原……向来认为圣人当大爱无疆。一个合格的君主,不应为个人情爱所困,生出自己的软肋。&rdo;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她脸颊,指腹揩去湿润,温柔如春风。 &ldo;我也一直在试图学着做那样的君王,可是那一刻,根本来不及斟酌轻重,权衡利弊,本能就战胜了理智。&rdo; &ldo;我想,大概是因为我爱你,已重逾自己的性命。&rdo; 那样深的伤口,那样多的鲜血,其实不必他说,玉汝也早就猜到是这样的答案。 可当它真正变成一句完整而清晰的话,从他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那样郑重而坚定,仍然让人觉得心里像打翻了一盆漆黑的墨,将她所有的筹谋,权衡,手段全都淹没。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郎君? 掏出的又是怎样一份沉甸甸的爱意? 甘愿以命换命之余,竟然还心怀亏欠。 赋予她生命,授予她人生的父母、亲人,都远做不到如此。 她有很多话想对他说,翕动两下唇,眼泪却先如泉涌下,顾不得用手去擦,就这么在一片水雾里挣扎着开口。 &ldo;可是……大王,只有你好好活着,才能爱我。哪怕是我死了,你也可以怀念我,追思我,为我照顾我挂念的这些女官随从,帮我安排她们的将来或去向,代我看着你完成你所有的志向和抱负,继续维系两国的安定与情谊。可若是你死了,我该怎么办呢?&rdo; 南昭没有收继婚的习俗,大燕也没有,可纵观史书,历朝历代的和亲公主,又有几人能平安回到故国? &ldo;朝廷给我那么丰厚的嫁妆,不会让我轻易回到长安,他们只会换一个新的南昭王,那是什么样貌什么性情什么品格的一个人,谁也不知道,而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经营一段婚姻和感情了……&rdo; 玉汝抬起手,轻轻触摸他的脸颊。 真好,虽然摸上去硬硬的,还有些胡茬冒出来的刺挠,可它是热的,是鲜活的,也是……她最钟意的模样。 &ldo;若是你死了,即便我有机会活着回到长安,我也会终生陷入愧疚和悔恨中,以泪洗面,生不如死。&rdo; 作者有话说: 无 阿父过世那年,王府的门楣塌了一半。 严先生来吊唁时,劝他说:&ldo;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皆命也,智之所无奈何。&rdo; 后来他翻阅《列子》,读了百十遍,总算明白这句话的涵义。 人的生死性命,不止智无奈何,力亦不能及。 他一向看得很开。 可从他求娶她,她嫁给他,他的命运就与她的命运连在了一起。 他若是死了,按南昭的习俗,她需得孑然清苦,守寡一生,他舍不得。 可按历史的惯例,她则会被嫁给一个新的南昭王,他大概会拆了自己的棺材板,做鬼也不能放心。 而最好最好的结果,无非是让她回到她心心念念的故国故乡,与亲人团聚,可她说,她会生不如死。 段钧感觉像是被人攫住了心脏,连跳动起伏都骤然变得困难,他突然明白了她的不安,她的犹疑,她的瞻前顾后,身不由己。 他张手一把将她牢牢抱进怀里,滚烫的热泪濡湿在他身上,顺着肌肤穿透皮肉,浸入骨髓,融于经络,好似成为了他身体里的一部分,让他生生世世都要记得这一刻。 &ldo;我明白了……玉汝,我答应你,等到我们七老八十,头发花白,我一定……走在你后面。&rdo; 眼泪一旦汹涌,一时半会儿便很难止住。 玉汝自认从前也不是这样矫情脆弱的人,可自从来了南昭,便总难以自控。 她慢慢在抽噎里平复,平复过后又觉得有些难堪,下颚抵在他胸前,悄悄仰起额头,望了他一眼。 段钧恰好垂首,目光猝然撞在一起,她慌了慌神,索性泄愤似的一口咬在他肩头。 &ldo;大王许诺过妾许多事,旁的都可以容你反悔,唯独这一件,大王最好说到做到。&rdo; 她咬时用了些力,牙齿陷进皮肉,他挑了挑眉梢,心里却在想:她牙口真齐。 待听完她的话,又立刻抻了抻脖颈,豪迈道:&ldo;你少来诈我,君无戏言,我一件都不会反悔。&rdo; 说罢屈指在她鼻梁上轻轻一刮,想起昨夜没来得及给她的另一份礼,神秘兮兮道:&ldo;你等着,我这就给你兑现第二件承诺!&rdo; 段钧松开她,双手将床幔唰地一下拉开,天光立刻如瀑倾泻,虽不算明媚,但视线里一下就亮堂了许多。 玉汝有些错愕地看着他风风火火地下了榻,赤脚踩在地砖上,每一步都叮叮咚咚地响,也不穿衣,就这么赤膊着到处翻来找去。 殿内虽烧了一夜碳炉,烘出一片融融暖意,但腊月里也不带这样不着寸缕的,才说要他好好爱惜自身,就又仗着年轻力壮而胡来! 玉汝气得狠狠皱起眉,可还是跟着靸鞋下榻,拿了件干净的袍衫追上去,一言不发地往他身上套。 段钧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自觉理亏,乖乖蹲下身,低下头,任她施为。 目光不由自主就紧紧跟随,看她气得眉头紧蹙,嘴唇轻抿,两侧脸颊微微鼓起来,明明昨夜情动时那样明艳娇媚,动人心魄,此时生起气来又这样地柔软可爱,让人心底化成了一滩水。 段钧方才的念头便愈加强烈了。 他舍不得,舍不得她孤寡一生,舍不得她再嫁给别人,更舍不得她终日以泪洗面,生不如死。 她该是快乐的,安逸的,可以偶尔生些气,变得有些唠叨或是别扭,即便满心担忧也无妨,只要是因为他,只能是因为他,牵动而生出这些鲜活的情绪。 玉汝其实心里打定了主意,待为他穿好衣裳,就立刻掉头走掉,用冷淡和沉默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所以,当扣好最后一颗圆扣,她努着脸,头也不抬地拔腿转身,可刚走出半步,就被段钧拽住手腕猛地拉回了身前,人还没站稳,又被不由分说地拦腰抱起,几步跨到了罗汉榻。 段钧抱着她坐下来,她便被迫栖在了他腿上,尽管亲密如今,她依然不是很习惯这样的姿势,扑腾着脚想要落地,他的手便从她腰间穿过,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个白瓷药瓶。 玉汝不动了,想起他方才说的第二件承诺,凑近了好奇问:&ldo;这又是什么?&rdo; 段钧语气有些得意,一字一顿道:&ldo;风狸液。&rdo; 玉汝瞬间睁大了眼,讶然惊叹一声,连忙双手接过,将药瓶捧在掌心。 &ldo;风狸液?哪里来的?&rdo; 段钧趁机捏了捏她脸颊,&ldo;还记得咱们在昆弥岭遇见的那只风狸兽吗?我知道你为了大长公主的风疾必定一直惦记着风狸液,既然知道哪里有,当然不能就此错过,便趁着回昆弥岭平定叛乱时,每夜抽空带了羽仪卫在山林搜寻,果然让我又遇到了它。&rdo; 玉汝想起那只小兽,便想起那日一幕幕惊魂血腥的画面,她眸光一闪,忍住了几欲作呕的恶心,侧颐问他:&ldo;然后呢?它那日有受伤吗?它还记得你吗?&rdo; 段钧看在眼里,轻轻用额头点了点她的,无声安抚。 &ldo;应是那日被林中箭矢伤到了后腿,所以轻易便被奕方他们网住了,初时防备心很重,叽叽喳喳地像是在骂人,后来我一个人上前,给它上了药,包扎了伤口,它也认出了我,便渐渐放松下来,这才让我拿到了风狸液。&rdo; 珍稀的野兽,跌宕的经历,玉汝听得慢慢抿起唇,浅笑起来。 &ldo;古有齐桓公驳马震虎群,周公旦驱虎豹犀象而远之,历朝历代不少的霸王能臣身上,都有些与山林野兽相关的传闻逸事,大王不妨将这段经历找人润色修饰几番,将来传扬天下,便是你得天命眷顾的异象先兆。&rdo; 段钧怔了怔,第一次听说还能这样操作,他眨了眨眼,虚心请教:&ldo;燕朝的那些天生异象,都是这么杜撰的吗?&rdo; 玉汝轻轻嗯了声,想了想,又迟疑地摇摇头。 &ldo;或许也有真的,只不过妾见过的大部分,都是底下人为了奉承讨好天子,凭空捏造出来的罢了。&rdo; 她戏谑道:&ldo;每年天子万寿或是年关朝贡,总要从天上砸下来一两块刻着&ldo;万寿无疆&rdo;的异石,或是从蓬莱飞来一两只携带异常天象的仙鹤……而那些前人事迹能流传至今,少不了各种诗歌戏文的润色传唱,其中到底几分真几分假,谁又真的清楚呢?只要大王功垂千古,再离谱的故事百姓也会深信不疑。&rdo; 段钧承认,这是个很好的提议。 她满腹学识,聪慧善谋,初识时寥寥数句便能让他醍醐灌顶,如今身为南昭王后,所思所虑也皆是为了南昭为了他,是他身边不输朝臣的智囊谋士,可是……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