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又哗啦啦流起水来,何静文把脸上的泡沫洗掉,抹面霜时,一眼瞥见镜子里的女人。
她面容憔悴,眼尾有细细的皱纹,年轻时饱满的苹果肌已经有了干瘪的迹象,浅浅的法令纹下方,是略微下垂的唇角。
蓦地,何静文想起在乔杨大学门口见到的那群青春洋溢的女大学生。
她们是盛放的花朵,而自己却已现枯萎征兆,就算采花的人肯一时驻足,可最终还是会被更加旺盛的生命力所吸引。
她觉得自己足够通透,可不知道为什麽,镜中的女人却突然红了眼眶。
何静文辗转反侧一整夜,直到快天明时才勉强入睡。
再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何盈敲着门喊她吃饭。
何静文食不甘味,炒得焦黑的米饭连吃两碗,惊得钱茜茜瞠目结舌。
“小姨,你丧失味觉了?我姐把蛋炒米炒得糊成这样,你都吃得下去?”
何静文这才觉出唇齿间的微微苦意。
她灌了一大杯茶水,才把焦糊味冲散。
“你这是情伤太重。”钱茜茜一副过来人模样,“赶紧找下一个男人帮你疗伤,越帅的效果越好。如果不怕药效太猛的话,也可以同时找上三五个,几轮下来,保准你把乔杨这个人忘到九霄云外。”
“就你话多。”何静文一阵无语,“还不快下楼,二十分钟前你就跟小陈说你已经出门了。”
钱茜茜对着镜子描眉画目,不紧不慢回道:“我们早有默契了,已经出门就是还在化妆,快到了就是刚出发,已经到了就是还在路上。陈时川明白的,你就别替他操心了。”
何静文一脸受教了的表情,说道:“小陈有这份忍耐力,干什麽都会成功的。”
钱茜茜翻了个白眼,向何盈撒娇:“姐,你看小姨,胳膊肘往外拐。”
何盈却像没听到似的,手指摩挲着手机屏幕,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几分钟前,邵世佳发来信息,告诉她邵父的葬礼将在明天举行,请她来送他最後一程。
何盈刚要说好,却见对话框里又跳出一行字。
“盈盈,这次你是以儿媳身份参加葬礼,我给你准备了孝衣,你明天提早换上。”
透过文字,何盈似乎能听到邵世佳说话时笃定的语气。她心底蓦地涌上厌恶,这厌恶甚至压过她对邵世佳丧父的同情。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把手机倒扣过去,假装没有看到。
可天不遂人愿,片刻後,茶几上的手机开始没完没了地震动起来。
手机停了又响,何盈把脸埋进抱枕里,假装没听到。一旁想通过看电视转移注意力的何静文却被噪声吵得心头火气,她拿起手机朝何盈扔过去。
“接电话,是邵世佳。”
何盈没办法,只好慢吞吞点下接听键。
电话一接通,邵世佳就急匆匆问道:“盈盈,你看到我发给你的信息了吗?”
“看到了。”何盈应了一声,“但我觉得这麽做不太合适。”
“怎麽不合适?你放心,你和我的事,我妈已经和亲戚朋友说过。等我爸葬礼一结束,我们就去领证,等明年过了祭日,再举办婚礼。你放心,该给你的,我一点都不会少。”
他如此理所当然,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何盈心中一阵无力:“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邵世佳反问。
“我……”
我想和你分手。
短短六个字,如鲠在喉。
对面的邵世佳却不耐烦地追问:“我什麽?盈盈,我现在很忙,没有时间陪你耍小性子。”
“我没有耍小性子!”何盈音量大了几分,她难得有气急的时候,何静文把目光从电视屏幕上挪开,转到何盈涨得通红的脸颊。
听她情绪不对,邵世佳放软了口气,用哄小孩一样应付她:“乖,我这两天焦头烂额,晚上睡不着觉,说话可能有点急躁。盈盈,你就当体谅我,明天来帮帮我。”
“我明天会去的,但穿孝衣,我做不到。”何盈要紧牙关不松口。
一旁的何静文闻言挑起眉毛,同钱茜茜交换眼神。
邵世佳也来了脾气:“何盈,没想到你居然是这麽铁石心肠的人,我只是想让我爸走得更安心一些,你居然连这麽小的要求都不肯答应。”
“随你怎麽说吧,反正我不会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