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连舟仔细打量她:“你没怎麽变过,只是瘦了些,眼下多了些皱纹,嗯,头顶也有了白发。”
“喂!”何静文被他说恼了,眼睛都冒出火星。
胡连舟却笑起来,笑声难得爽朗,在这笑声中,何静文逐渐卸下心防,不再把他当成变态读者。
自打那以後,何静文又开始日日到济世堂治疗,只是时间从上午换到中午,也不用挂号,在保安大爷惊奇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径直走到诊室,颇有些特权阶级的感觉。
胡连舟不愧为中医圣手的弟子,推拿按摩之馀,又帮何静文把了把脉,望闻问切後,诊出她长期肠胃不适,嘱咐她冰咖啡不能再喝,特地开了中药不说,还列了长长一溜食补单子。
何静文捧着折了几折的医嘱,简直是受宠若惊。
“我何德何能,居然遇上你这样的读者!”
“哦,想如何报答我?”胡连舟倒不客气。何静文没想到自己说句恭维话,对方却当了真,一时表情讪讪,不知该说什麽才好。
见她为难,胡连舟忍不住勾唇微笑。
“你曾经答应读者要续写《天纵》,给谢天纵重来一次的机会,可我等了这麽多年,却始终没有等到续本。不如,我为你治疗,你尽快动笔,用手稿充作诊金如何?”
何静文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她突然变得兴致缺缺,不愿再与胡连舟攀谈,敷衍几句,找了个借口,逃也似的离开济世堂。
她何尝不想续写《天纵》?那是她人生中第一部小说,对她的意义不言而喻。年少时狭隘,她总觉得英雄就该为正义身死,硬是改掉原本的大团圆结局,安排主角壮烈赴死。後来年纪渐长,对世界的理解不再偏激,便想着还谢天纵一个圆满人生。可几番动笔,却发觉随着想法改变,年轻时的激情与灵气也已渐渐耗尽,费尽气力写下的,不过是画虎不成反类犬的垃圾。
何静文垂头丧气地沿着马路边狭窄的路牙子前行,正自怜自艾时,却听後面有人在喊。
“姐姐!”
声音倒是很熟悉,有点像乔杨。
何静文下意识地回头,却看见一个巨大的熊猫玩偶在朝她挥手,胖胖的身子憨态可掬,倒有几分可爱。她笑了一下,觉得他喊得一定不是自己,于是转过头继续朝前走。
刚一迈步,就听身後布偶更大声地喊道:“姐姐!何静文,你别走!”
何静文吓了一跳,呆立在原地,看着那只圆滚滚的熊猫摇晃着身子朝她飞速跑来,她结结巴巴地问道:“乔杨?”
熊猫使劲儿点头,用两只手抱住自己的脑袋,使劲儿一拔,乔杨的脸露了出来。刘海被汗打湿了,可怜巴巴地垂在脑门上,可他还是傻乎乎地笑。
“姐姐,你早上不是还说在外地出差?”
何静文这才反应过来,这些日子,乔杨几乎隔三差五就会在微信上问她有没有回来,早上时,她刚信誓旦旦告诉他自己还要在外地出差一周。
“哦,临时有事,刚刚回来。”她心虚地撒谎,不敢擡头看乔杨的眼睛,随手指着乔杨手里的传单转移话题,“这是什麽呀?密室逃脱?”
乔杨嗯了一声:“我在附近兼职发传单,上次陪你挑鞋子时,也是给这家店宣传。”
他拿起一张传单递给何静文,指了指上面红色加粗字体:鬼屋惊魂。
“这个是店里最受欢迎的本子,不是那种枯燥的解谜游戏,故事线完整,效果特别逼真,顾客好评率百分之百。”
阴森森的房间里,穿着红色嫁衣的女鬼吊在房梁,黑发覆面,只露出一只血色眼睛。
何静文打量着宣传图片,想不通它到底受欢迎在哪里。
或许是她看得太久,让乔杨误解了她的意图。他小心翼翼地看着何静文,问道:“姐姐,你想去吗?”
“啊?”何静文刚想拒绝,目光却触碰到乔杨充满期待的眼睛,湿漉漉的,亮晶晶的,像小狗的眼睛。
在这样的眼神注视下,她心底的坚冰崩塌,又慢慢融化成水。
“好呀。”她听见自己鬼使神差般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