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丶担忧丶悲伤丶迷茫丶孤僻,自弃丶痛苦丶不甘……所有情绪集中在她身上,身体有时像灌了铅,沉重地只觉得疲惫,泪水是失了闸的洪,突然之间覆了满面。
情绪即将到达崩溃的临界点。
宋宁有时觉得很可笑,是自己太可笑了吗?
她不知道。
只知道夜深人静,只有自己看着自己,有好多话不知道该说给谁听。
静默的夜里,心跳的声音格外明显,原来身上背着的情绪,是一个女生长达六年未曾说出口的痛苦迷茫,又是一个女生次次开口却得不到回音的无助不甘。
父母生她养她,倾注心血,教她识人世,供她读诗书,一步一步带着她从蹒跚走到了如今的矫健,一句一句抱着她从不成字句到笔下生花。清瘦的身形,嶙峋的皮肤,像沟壑一般层层叠叠的皱纹,如蚁群一样密密麻麻的伤口。不善言辞,却清清楚楚说“把最好的留给了你”;一心为你,才不容置喙做“这是最好的安排”。
“爸爸妈妈怎麽可能害你。”
声音一句一句,脑海中回荡,爸爸妈妈怎麽可能害我。
“爸爸妈妈只是为了你好。”
声音一句一句,脑海中回荡,爸爸妈妈都是为了我好。
“爸爸妈妈只希望你活得自在。”
声音一句一句,脑海中回荡,爸爸妈妈只是希望我活得自在。
可是,爸爸妈妈,我从来没有自在过。爸爸妈妈没有害过我,为了我好,所以把好吃的有营养的鱼肉牛奶留给我;为了我好,自己宁可穿旧衣服也要让我穿上新袄子;为了我好,哪怕借钱都要让我把这书念到出人头地;为了我好,提别人家的孩子只是想我多点竞争意识;为了我好,才会把大人社会里肮脏的关系讲给我听;为了我好,日日夜夜不停地工作是要保障我的生活;为了我好,期中期末考试才那麽重视会特地来询问;为了我好,因此那每一句安慰的背後都一定要有一句“好好学习就够了。”
为了我好……所以我一定要克服在陌生环境里独自生活的孤独;
为了我好……所以我一定要理解大人工作的艰辛与不易;
为了我好……所以我一定要装作没看见同学那算不上恶意的排挤;
为了我好……所以我一定要忽视你们骨子里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的意识;
为了我好……所以我一定要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来报答你们;
为了我好……所以我晚上整宿开着灯睡觉的事情会说不出口;
为了我好……所以我从不敢在你们面前说死亡这些内心里最真实的声音;
为了我好。
那个应该承受“为了我好”的女孩,强大又自信,温柔又健康,努力又上进,能符合爸爸妈妈心中标准的女孩,好像在十五岁时一个人躺在家乡的床上,听窗外雷声阵阵,就这麽睡不着的,睡着了。
所以哪怕把自己到近乎崩溃的地步都不会说一句“爸爸妈妈,我实在做不到。”
期望太沉太重。
是啊,爸爸妈妈,您从未用任何直接性的话语表述过对我的期望,却在一声一句里,不遗馀力地展示过对我的期望。
是啊,爸爸妈妈,您听说了我没考好也会赠予最诚挚的安慰,却在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里,不由自主地展示着对这一结果的不满。
是啊,爸爸妈妈,原来我身上背着的那麽沉重的期望,不是我自己以为的仅仅是我自己的高标准高严格的要求自己,而是在这麽多年里,生长环境所潜移默化形成的。
可我今天晚上哭了很久,您看到了吗?
朋友关怀她,贴心地不去打扰,善良地做着掩护,从小学到现在,她什麽人也没留住。
小学时的晚伴离她好远,记忆里仿佛只有懵懵懂懂的夏天尚还鲜明,是一次摔伤後腿部骨折後朋友的慰问,是知道她家庭情况後刻意多帮助她一些,是自我意识最缺乏时交到的最好的朋友,却仍旧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是因为地域吗?是因为不够真诚吗?是因为家庭的天然差异吗?是因为什麽,没有刻意维持过的关系在洪流中就这麽自然而然被冲散。
初中时的玩伴也渐渐在岁月里模糊姓名,她该记住的是谁呢?又该记住的是什麽?是不肯让步的一场争执?是十人寝室难以避免的摩擦争端?是同桌之间的竞争压力?是男女青春期伊始的嘲笑戏弄?是一个人孤僻地从白天到深夜?是她从未理解过的结伴行为?是地域文化的差异?还是天生性格的差异?亦或是封闭的环境下注定无法保留的通讯联系?
所以,孤僻,被否定,不自信。
所以,无助,被冒犯,不愿意。
所以,渐行渐远,于转学的分界线上更加疏离。
到宜乡的这几年,见过不少人,却仍旧学不会朋友的概念。不理解的事事要结伴同行,不理解的事事要同一立场给出回应,不理解的要一人分饰多个角色,不理解的要……?宋宁从来都不知道过。
她从来都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她太过孤僻,不喜欢凡事都要结对而行;也许是因为她太过理性,不喜欢的事和人从不违心;也许是因为她太过自省,烦心事从不打扰作为秘密……也许只是因为她比别人更敏感,于最幽微的表情里窥探到那三四分喜怒哀怨;也许只是因为她比别人记性更好,经历过的一件事在脑海中再难以抹去。
也许,宋宁只是睁开眼,看见好不容易说出的心扉之语被宣扬到人尽皆知;听见背地里声音嘈嘈未有宁静之时;也许她自己一直在骗自己。
也许她生来就该是个命里亲缘淡情缘薄的人,也许她到死也只能把真心话只说给自己听。
模模糊糊中,总有一个声音,轻轻地讲述自己这麽多年的痛苦,而她却始终感同身受,爱意终会散去,恨意也会消弭,凡世俗尘中唯有她自己,只有她自己,愿拥一场春雪,颂出最热烈的爱意,洗去负面消极,洗出一个完整的自己。
从此清风明月为友,笔下文字尚有倾听,而她坦坦荡荡,如风一般自由洒脱,不困于父母所谓的爱,不限于结交世俗好友,她送她自己一场安宁。
从此往後,她所有的话只说给自己听,只说给那个始终共情她所有经历的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