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纵使心中早有防备,真正当面交锋的这一刻,依旧感受到一股跋扈堂皇、无可抵挡的大势。
昔年他入京述职,有幸拜见太师,彼时便感受过这般举重若轻的权谋气场。
二者唯一区别,太师的手段润物无声,藏锋于内;眼前这少年,锋芒尽露,堂堂皇皇,毫不遮掩。
心念一闪而过,冯慎之望着自家正厅,却进退两难。
厅堂之内,李继业落座,慢斟茶水,放下茶盏,指尖轻叩案面,对着门外伫立的冯慎之开口唤道。
“通判何故久立院中?城外匪寇万千,流民围城,危在旦夕。
李某深夜登门,特意来与你商讨出粮安民之事。”
冯慎之听闻此言,目光一动,瞬间瞭然李继业此来何意。
他立时深吸一口气,抬步跨入厅门,立在门槛之间,抬首朝着汴京方向拱手,从容开口道。
“冯某身受皇恩,得授通判一职。青州一地,有府尊慕容彦达主理州务。
无论灾情缓急,皆是府君与我分内之事,恐怕轮不到郎君插手处置。”
话音刚落,单存义跨步上前,高声禀报道:“我家公子身授武翼郎,提举青州沿边巡防公事!”
可话语未落,便被冯慎之开口厉声打断道。
“武翼郎不过武官,品级低微,这巡防之职,本就是临时差遣。
只管缉捕盗寇,盘查边境,何来干预州内民政、筹粮安民的权责?”
单存义面色涨红,怒声喝道:“我家郎君乃是武翼郎!朝廷授下的官阶!”
冯慎之闻言,心气却更盛,双手负于身后,傲然一笑道。
“武翼郎不过从七品寄禄官,只是虚衔,纵使身带差遣,也只管边防捕盗。
州内政事、粮储调度,亦然不是你能插手的!”
单存义一时语塞,怔在原地。承业当即目露凶光,便要上前争辩。
一声轻响骤然打断争执。
冯慎之抬眼望去,眉头猛地一皱。
李继业指尖轻点案上那柄镔铁短刀,轻声问道。
“我位卑职浅,管不得此事。那,再加上这个呢?”
冯慎之目光落在刀身,刀柄錾刻一个苍劲“种”字,鞘口铜箍镌着“忠勇”二字。他缓缓开口道。
“郎君在通天门下壮举,本官素有耳闻,确是壮哉。
可仅仅一道左相赠物,休说是一柄短刃,便是种相亲至青州,本官也可当堂驳斥他越权妄为之举。”
李继业微微颔首,一副受教模样,随即又抬眼,似是诚心请教道。
“那高俅高太尉,身为殿前都指挥使,位高权重,久居汴京,乃是官家近臣。
不知,他能否替李某担下这僭越的罪责?”
冯慎之眉头紧皱,收回背在身后的双手,抬手抚着长须,从容作答道。
“高俅不过殿前司太尉,只管汴京禁军防务,权责不及青州地方政务。
他虽深得官家宠幸,可文武分职乃是大宋立国根基,他亦不能越州干预我青州地方民政。”
李继业再度点头,继续求问道。
“如此说来,当朝太师,位列公孤,权倾朝野,也管不到冯通判青州境内的事务?”
此言一出,冯慎之抚须的手猛地顿在半空,目光紧紧锁定李继业。
此前得来的消息,只道此人背后依仗唯有慕容贵妃一人。
可方才几句问答,边军种相、殿前高俅、后宫贵妃、当朝太师,朝堂各方举足轻重之人,竟都与他有牵扯!
心底惊疑翻涌,冯通判迟疑片刻,缓缓开口道。
“郎君与太师之间,究竟是何等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