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饥风卷地。
偌大青州外郊,连片流民棚户绵延数里,破席烂草四散铺展,满目破败,触目惊心。
深秋寒霜凛冽,无数衣不蔽体的百姓蜷缩在草棚与残席之间,个个面色蜡黄枯槁,眼窝深深凹陷,饿得浑身脱力,在冷风里瑟瑟发抖。
连年灾荒,粮价冲天,官吏层层盘剥,匪寇四处作乱。
青州城内依旧歌舞不休、酒肉不绝,城墙之外却是饿殍遍地,饥寒交迫。
长久积压的绝望,终究酿作滔天怨愤。
“城里的官老爷!只管自己吃香喝辣!何曾管过我们百姓死活!”
“粮荒是你们搞出来的!匪乱是你们镇不住的!受苦的偏偏是我们平头百姓!”
“层层盘剥、夜夜贪腐!乱世豺狼,比山中匪寇更恶!”
怒骂声此起彼伏,裹挟无尽怨毒,在城外旷野连绵回荡。
城墙上,几名守城衙役与低阶官吏听得脸色铁青,探出头朝着下方厉声呵斥。
“无知刁民!休得妄议上官!”
“州府自有调度赈灾!尔等安分守己便是,再敢聚众聒噪,以乱民论处,尽数抓捕!”
这番呵斥,反倒彻底引燃流民心底积压的怒火。
众人抬首,望着城头锦衣小吏,衣衫干净,面色红润;再低头看看自己骨瘦如柴、朝不保夕,心底愤恨轰然崩裂。
“赈灾?半年未见半粒官粮!”
“只会抓人、只会恐吓、只会欺压百姓!”
“真匪寇来了挡不住,欺负我们难民倒是一把好手!”
“狗官!开城门!”
“给口吃的!给口吃的吧!”
“我闺女饿死了!就死在城根底下!你们城里的人,就眼睁睁看着?!”
骚动飞速蔓延,人群推搡拥挤,怨气冲天,隐隐已是暴乱之兆。
声浪一层压过一层,百姓向前涌去,前排之人被挤到护城河边,后方人群依旧不停向前。
有人不慎跌倒,惊呼声、哭骂声、孩童啼哭声搅成一片。
城头之上,青州新任兵马都监周统制探出半个身子,旧甲蒙着铜锈,花白胡须被狂风扯得散乱。
他扯着嗓子向下大喊道:“退开!都退开!再敢近前,放箭了!”
嘴上虽这般喊,握弓的手却微微发颤。他侧目扫过城下黑压压人头,少说上万流民。
若是人群拼死冲锋,手下这数百兵卒,箭矢再多,也挡不住这人海。
“一群刁民!”身侧绿袍文官啐了一口,正是录事参军孙。
他面皮白净,此刻面色绷得发青到道:“都是饿疯了的蠢货!府尊已经下令闭城自守——他们就算跪死在城下,城门也绝不能开!”
其余城上官吏听得这话,心头纷纷慌乱。平日里欺压良民气焰嚣张,真遇上上万流民躁动,一个个手足无措。
慌乱之间,最外围的流民忽然齐齐僵住。
喧闹、怒骂、推搡、嘶吼……
所有声响,骤然戛然而止。
周统制见状,立刻侧头示意孙参军:“参军,有变故。”
孙参军心头一紧,厉声回道:“我看的见!”
他抬眼望向远方山道,声音发颤道:“莫不是各路匪寇打过来了?周统制,今日全靠你撑住!”
周统制原本还暗自期盼是援军赶到,闻言愕然一愣道。
“啊?靠我?!”
孙参军已经顾不上应答,目光死死望向远山。
城内城外,万千道目光,齐刷刷投向远方山道尽头。
但见残阳垂落山野,落日余晖铺满长道。一支漫长队伍,自远山暮色之中行来。
最前列二十八重骑列阵推进,人马披甲,铁甲沾血,枪刃映着残阳,肃杀之气隔着百丈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