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宣死后第二日。
朝霞漫铺西山山脊,将连绵层林烘成一片滚烫赤金。
盘山古道自山脚蜿蜒盘绕直抵山巅,陡处石阶如竖梯,窄处仅容单人一线通行。
山下旷野平地上,八百俘虏十人一串,粗绳贯着臂膀连成一串,蹲伏于地。
血痂凝在衣衫之上尚未剥落,脸颊的淤青紫胀刺目。一双双眸子空洞呆滞,好似魂魄早已被昨日杀伐抽走,陷在恍惚之中。
疤脸儿催马靠近,眉头紧锁,语声带着难掩的顾虑道。
“李爷,您决意奔赴青州,这八百匪寇留在桃花山。咱们又要抽调一百五十名山兵随队前行,山寨留守人手单薄,怕是凶险。
可若直接收编充作俘兵,青州城外流民遍地,路途之中一旦人心哗变,极易崩逃。”
承业目光陡然一厉,握紧腰间刀柄,沉声直谏道。
“大哥,这群人留着始终是祸患。不如尽数屠了,埋入土里化作花肥,来年春日,桃花山的桃花,定能开得更艳!”
李继业端坐赤炭火龙驹背上,目光缓缓扫过黑压压一片俘虏,默然不语。
山谷长风呼啸灌入,掀起他鬓边碎发,枯黄草屑随风盘旋起落。
疤脸儿与承业见状立刻收声,勒马退立两侧,不敢再言。
后方二十八骑精锐听闻这番商议,齐齐调转目光,虎视眈眈盯着下方俘虏,杀气沉沉笼罩旷野。
长久沉寂之后,李继业方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所以所用人都得凝神细听。唯恐漏听一字,丢了性命。
“你们追随邓飞,焚屋屠户,掘堤害民。按我的本心喜好……尔等本都该死。”
话音落下,俘虏堆里已有数人肩膀止不住发抖。
昨日十一抽杀、互相检举,还莫名其妙的杀了数十人的场景,是在有些过于诛心了。
“但我暂且留你们性命。”李继业话音一顿,目光继续在人群之中缓缓巡阅。
彷佛风吹麦田一般,蹲伏的匪寇自第一人起,接连伏身跪倒,头颅死死抵在泥土。
无一人敢抬首,不敢让自己的头颅高出旁人半分。
李继业见状,语调愈发平缓道:“只因眼下,你们于我尚有可用之处。”
他再次顿住,赤炭火龙驹抬步前行,马身穿行于俘虏阵列之间。
马蹄扬起湿泥碎渣,一滴滴溅落在一颗颗垂伏的头颅之上。
“如今你们为我的俘虏。
奔赴青州入城之前,敢逃者,死。入城之后,敢妄动者,死。路途之间,胆敢违令不从者,死。
不妨试一试,是我胯下龙驹马蹄更快,还是我手中长戟锋刃更利。”
全场死寂,无人敢稍动分毫。
话语落定,李继业勒马转身,抬眼望了一眼身后巍峨桃花山,随即调转马头,朝着青州方向策马前行。
二十八骑立刻列成整齐队列紧随其后,铁蹄碾过先前遗留的尸坑,撇了一眼地上的匪寇,眼神莫名。
一百五十名山兵一人三马,上前接管押解之事,驱赶八百俘虏启程断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