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
天高得不像话。云被风横铺在碧蓝的天幕上,一卷一舒。
日光从云缝间漏下来,落在官道上。风也里带着凉意,刮过脸颊时干而爽
可在灾民眼中,这满地秋光是奢侈的。
他们蹲在河道窄口的淤泥里,指尖被泡得发皱发软。有人光着背泥浆糊了满身,干了以后结成硬壳,走动时簌簌往下掉。
而眼前的河道被堵得严严实实。上游冲下来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卡在窄口处。
四肢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层层叠叠,层层堆叠,堵成一道人肉坝。
尸体之间的缝隙被碎骨、烂布、折断的树枝填满,水流只能从极细的缝隙里挤过去,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灾民们站在河岸上,把长杆伸进尸体堆里,一下一下地捅着。
而远方地平线上,一队精骑缓缓行来。
百五十骑,人马皆甲,队列严整,铁蹄踏过泥泞,步调齐整,不见半分散乱。
在满目疮痍的灾地之间,这一支秩序肃杀的精锐,显得格外刺眼。
但见李继业一行人没有停下,他们便继续捅着。
轰隆一声。
堵死的尸体堆被捅开一道口子。
先是浊黄的水从缝隙里喷出来,随即口子越裂越大,越裂越深,尸块和碎骨被水流卷起来,裹着泥沙,轰隆隆地冲了出去。
河道通了。
浊流欢快地奔涌而去,携着无数的尸体,在窄口处打了个旋,顺便为了报答,还特意卷走了一个蹲在岸边没来得及起身的灾民。
那人被水一卷,连一声喊都没发出来,便随着尸浪滚入洪流,四肢在浊水里翻了两翻,便消失在了远处的水面下。
灾民们也只是继续用长杆拨着剩下的尸块,把那些卡在岸边的、挂在石头上的、陷在淤泥里的。
一具一具拨回水里,让它们顺流远去。
李继业看着奔涌的河流,马匹一转,熄了渡河的心思。
“走。”他下令道。
二十八骑沿河而去。马蹄翻飞,在灾民麻木的眼中渐渐远去。
没有人抬头看他们,没有人问他们是官军还是贼匪。灾难面前,所有来者都不重要了。
…
队伍与奔涌的浪潮齐头并进。
河流在前方拐了一道弯。拐角处,河水直冲一个村落,自南村口入,穿北村口出,流入涡水。水面骤然涨了两丈。
整个村子都沉在水下,只有里正家和几个富户的楼顶还断在水面上,露出半个屋脊、几根断椽、一面歪斜的旗杆。
楼顶上有两三个人抱着柱子,远远看见骑队奔来,拼命挥手,张开嘴喊叫什么,可那声音被水声和风声吞得一干二净。
李继业还没看清那几人的脸——上游刚疏通的那股混合着尸体的浪潮,一扑。
浪头从背后翻卷上来,吞没了楼顶、人影、断椽、旗杆。
满村的人,全在水下。
李继业越发平静地走着。身后二十七骑沉默地跟着。
他们本以为这一路是屠山灭寨、铁骑凿阵,本以为八百凶兵凿穿无忧洞之后,出京便是龙游大海、纵横睥睨。
可眼前的一幕幕,却还是让他们措手不及。
他们不是没有经历过流民。成家立业的第一桶金,就是在沧州收拢流民。
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天灾吗?不是。是人祸。
这里的每一条生命,都是因为他们而死。狼心狗肺的人自然无动于衷,可心中但凡有一点良心,便会被那尸体压住。
一条两条,十条百条,对于心如钢铁的人自然扛得住。
可千条万条,十万条呢?
若非他们现在有煞气庇护,或许真有冤魂业灾缠身也说不定。
队伍越发的沉默。马队的速度却越来越快,不知疲惫。
…
马蹄翻飞,路过一片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