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心都是妒火,恨这李继业出尽风头,恨这一箭,竟成了满堂传颂的佳话!
他才是今日诗会的主人之一——他是蔡京的长孙,是这西园的少主,是满园士子们该来拜见的对象!
蔡行手指用力过甚,又抠下了一块朱漆。
对岸三奇峰下,耶律大石面色沉沉,神色凝住。
他先前作边关壮词,本是借宋夏兵戈的时势,拿北地边塞风物,拿捏大宋士子久不亲历边关的短板,以此压服众人。
可今日,闻焕章的词与李继业的神射两相映照,文武相合,竟硬生生将他方才的声势尽数盖了过去。
他目光先落在卞祥手中那只落水而亡的鸿雁,旋即转头望向立在荷栏边的李继业。
又移开视线,看向闻焕章手中正要递向阿里奇的那只哨雁。
片刻之后,他嘴角牵起一抹自嘲的苦笑,朗声开口道。
“在下先前所作边塞之词,不过是借宋夏纷争的时势取巧,仗北地见闻,欺诸位未曾亲历边关。
如今闻先生之词,李武翼郎之射,两相辉映,反倒更合今日此席之景。
这鸿雁,大石受之有愧。”
此话一出,满园书生顿时欢呼雀跃。
方才那一箭封喉鸿雁,他们羞于启齿,不愿为外人道。毕竟输给了辽使一手边关词,在文坛上算不得光彩。
可如今不同了,有闻焕章的词在前,又有一箭射开口雁、惊弓落雁的神技在后。
再加上辽使亲口认输。这般谈资,当真是生平仅见,够他们在茶楼酒肆吹上一整年!
荷池边,李继业听见耶律大石此言,唇角浮起一抹浅笑,正要开口。
虎目忽然微微一动,身形自然而然向左前方踏出一步。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他这一动吸引。
随着他身躯侧移,一袭素色宽袍的蔡京,自湖心亭的阴影之中缓缓显露出来。
一左一前,二人并肩立在荷栏之侧。
蔡京落脚之处,李继业恰好落后他半个身位。
场面骤然安静下来。
在场众人,无论是士子、辽人,高阁上的赵构、赵福金,尽数纷纷起身,齐齐拱手,声音整齐划一道。
“太师。”
山呼海啸之下,蔡京老眼扫过全场。
蔡京老眼缓缓扫过全场,目光先落在闻焕章手中那只鸿雁,再缓缓掠过身侧的李继业,最后淡淡落向对岸神色复杂的耶律大石。
他徐徐开口,对着闻焕章摇头,语带训斥道。
“焕章,你还是这般性子。
此阕虽辞气慷慨,铺排山河,读来确有一股激荡之气,诸位士子为之叫好,也属情理之中。
只是老夫读来,总觉此词,意气有余,蕴藉不足。填词之道,更是忌重字相犯,忌意象复沓。
你看,沙、笳二字前后两见,云沙、平沙,胡笳、悲笳,两处意象两两重复。读来意气虽盛,却少了一层洗链含蓄。
还有‘百战关河空自夸’,‘空自’二字,锋芒太露,当着辽使之面,虽有少年意气,却易启嫌隙。
通篇尽是关山、雕弓、百战、平沙,满纸皆是杀伐雄豪之语。
固然壮怀可嘉,可诗词本是抒怀言志,贵在温柔敦厚,以文载道,而非一味逞尚武之雄。”
他话语稍顿,目光淡淡扫过一旁的李继业,又转望向对岸的耶律大石,绵里藏针,指桑骂槐道。
“仗弓矢之威,逞一时意气,纵能博满堂喝彩,终究失了士人雍容冲淡的气度。”
闻焕章闻言,神色不改,拱手笑道:“太师教诲,学生谨记。
是晚辈修行尚且不足,一时逞了意气之争,思虑不周,多谢太师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