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不等周遭众人细细咀嚼这话,便示意阿里奇上前,将鸿雁取来。
要就此揭过射雁一事——今日本是诗会,并非比武较技。只要掀开,未必不是他胜。
阿里奇刚要迈步上前。
却另有一人自卞祥手中接过那只死雁,双手高高托举,一步一顿,高声吟诵,落于西园每一个角落。
“北地风光,瀚海冰霜,朔漠云沙。
羡君家词笔,气吞万里;辽东山色,尽入胡笳。
雁字南来,雕弓夜引,百战关河空自夸。
凭谁问,这山河壮丽,属哪人家?
中原万里烟霞,岂容得、他人说繁华。
念宋辽盟好,百年兄弟;边城鼓角,几度悲笳。
子有文章,我有樽酒,且把雄心付岁华。
君不见,那穿云一箭,正落平沙。”
末句“正落平沙”吟罢,余音消散。闻焕章双手托雁,已然走到阿里奇面前,含笑开口道。
“我家郎君方才一席话,粗陋不堪,不足以交由辽使带回北国。
在下斗胆,附词一阕,将鸿雁卷裹,一并奉上。”
场面骤然一静。
“彩————!!!!”
震耳欲聋的喝彩再度炸开,满场书生嘶声呼喊,声浪几乎掀动西园檐角。
方才那一箭,赢下的是大宋武勇;而今这一阕新词,才是扬中原志气。
因为纵然词句借李继业之事而起,可诵出之人终究是士林中人!!
于这时代,士人的阶级、体面、群体荣辱,有时犹在家国之上!
震天的呼声之下,阿里奇错愕僵立。
一身千斤蛮力,此刻竟不敢伸手去接那一只雁尸,进退维谷,只能回头求助般望向耶律大石。
耶律大石目光先落在鸿雁之上,继而移到闻焕章脸上。
又缓缓转动,环视一圈方才被自己辩驳得哑口无言的大宋士子,最后视线越过荷池,落回湖心亭。
先瞥了一眼隐在亭中沉默的蔡京,旋即目光抬起,隔着一池碧水,与李继业的虎目遥遥相撞。
一边是书生高声欢腾,一边是少数人的默然不语。
两番心境,泾渭分明。
——咻!!
李继业耳朵微微一动,虎目骤然抬向长空。
咚。
下一刹那,所有人见状错愕抬眼。但见又一只惊弓孤雁。
心脉受损、脏肺腑破裂,终究无力振翅翱翔,重重坠入荷花池内。
在蔡京和耶律大石的注视下。
轰然一声,大片粉白荷花被坠落的雁身砸得四散零落。
碧叶翻卷,水花四溅,碧绿池水渐渐浮起摧残的花瓣与零落雁羽。
无人言语,可亭中老人双眼微微一沉,心地凭空响起四个字——一箭、双“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