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罢,话是老夫说出口的,这烂摊子,便由老夫舍下老脸替你周旋保全。
往后万万不可,再这般骄狂冲动。”
太师话音未落,人已经行至亭边,与持弓的李继业并肩而立。老眼斜睨,身形一动,便要踏入亭外的日光之中。
就在这一刻,身旁的李继业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撞进蔡京耳中。
“太师,可还要杀辽使?”
咚。
蔡京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转头看向李继业。
方才李继业携弓开弦,他着实始料未及。
不过他终究宦海沉浮数十年,一念之间,便欲借这突发一幕,损毁李继业的名声,挫去此人一身傲气。
如今西园万众瞩目,弓已拉开,局势木已成舟,万千双眼睛都看着,哪里还能容他轻易分辨曲直。
——莫非,此人当真要鱼死网破?
湖心亭之内,肃杀之气骤然弥漫开来。唯有天上一队鸿雁,横掠长空。
荷池对岸。
耶律大石抬手按住想要冲上前护主的阿里奇,胸腔之内心脏狂跳。
纵然目力极佳,隔着一池碧水看不清亭内射手的眉眼。
可稍作思忖,他便也能猜到,握弓之人怎么可能是年迈的蔡京。
恰恰是这一点,令他心底止不住泛起慌乱。作为最接近真相之人,他比谁都清楚李继业的癫狂决绝。
这张弓握在此人手里,他完全无法断定,下一刻箭矢会不会直奔自己心口而来!
不远处的高阁之上,赵构手扶栏杆,凝神望着亭池之间的变局。
扑面而至的肃杀气息,这熟悉的荒诞又凶险的场面,竟叫他看得心神沉醉。
一旁的赵福金躲在廊柱之后,面颊失色,惴惴不安地望向亭边。
蔡行挤在人群之中,目光死死盯着那一张满弦长弓,嘴唇无声地不停蠕动。
——杀,杀!
他现在恨极了小白脸了。只要一箭射出,立时便要报销两个!!
…
荷花池侧,卞祥不动声色,手掌暗暗扣住马腹腰间,已然做好催动赤碳火龙驹的准备。
闻焕章轻摇折扇,目光沉沉望着亭中对峙,心思难测。
…
荷花亭中,凛冽杀意几乎填满这一方小小天地。
四目相对,权衡利弊之后,蔡京终于沉声开口劝道。
“继业,莫要冲动。”
简简单单六个字,亭内紧绷到极致的肃杀,竟如同潮水一般缓缓退去。
李继业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微微颔首道。
“太师所言,继业明白。这一支箭,不过区区小事,好办。”
笑意倏然自他脸上敛去。
满弓再度重拉,脊背绷得如龙似虎。
弓弦被挤压的闷响,弓身木质扭曲的轻响,瞬间充盈整座亭阁。
蔡京面色陡变,张口便要出声喝止。
下一瞬,李继业手腕一抬。
原本直指荷池对岸的箭镞,陡然高高的扬向苍穹。
对岸耶律大石、阿里奇,一众富贵寒门士子,阁上的赵构、赵福金,人群里的蔡行,池边的闻焕章。
就连身侧的蔡京,所有人的视线尽数被那枚搭在弦上的箭矢牵引。
所有人,齐齐抬首,望向长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