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亡四七。
夕阳斜斜铺满汴梁长街,连日来的燥热依旧蒸腾在街巷之间,晚风也带不来多少凉意。
街上行人步履匆匆,却个个面上带着几分节庆的喜色。
下值的吏员、做工的匠人忙着归家团圆,街边摊贩麻利收拣货摊,彼此隔着街檐高声寒暄问好。
就连近日里路人处处提防、人人避让的流民乞丐,此刻也少了许多冷眼呵斥。偶有好心路人丢出半块饼饵,气氛比往日缓和了不少。
王胖子一身油垢短褐,肚腹圆滚,腮帮子赘肉横堆,一双三角眼总是半眯着,带着地底混久了的阴鸷。
他领着三名劲装打手逆着人流往僻静小巷走,嘴里兀自骂骂咧咧。
“狗屁!一连数日找不到踪迹,又不是你王爷爷办事不力!
底下那几个供奉整日在街上闲逛游荡,凭什么罪责都要扣在咱们头上?难不成就因为咱们命贱好拿捏?”
身侧左耳缺了半块耳廓的葛大慌忙左右张望,压低脸色劝道。
“哥哥小声些!眼瞅着便是二郎真君诞辰,满城都在祭拜祈福,可不敢说这些犯忌讳的牢骚话。”
落后半步的瘦高青灰脸朱三也连忙附和道:“葛大说得没错。
今日节日正是无忧洞各处分舵藉着庙会大肆捞取油水的日子,街巷里遍布各处暗哨眼线。
您这番抱怨指不定就被哪个耳朵尖的探子听了去,回头少不了又要刁难咱们。”
王胖子闻言两眼一横,黑白眼珠飞快扫过四周往来行人
也不知是忌惮真君神威,还是怕隔墙有耳,他往人少的地方避了避,嘴里却还是不依不饶,压低了声音骂道。
“狗屁!我还不知道他们几个的心思?如今耽误了这么多天,满汴京城的城门出去的人都刮了个遍。
怀疑来怀疑去,好不容易找了七波可疑的人,结果追查下去一个都没有!
呸!”
他一口唾沫吐在地上,脚跟一搓,蹭了出去道。
“还说咱眼睛看不准——哼,要咱来看,这人不在出口,说不得就还在这汴京城里面!”
他撸了撸袖子,手指狠狠戳了戳地面。
此言一出,身后右手缺了两根手指、身材矮壮敦实的周小乙脚步猛地顿住,神色畏畏缩缩道。
“哥哥,咱不是收到个风声出来走一走过场吗?怎么听您这意思,是真要带我们去找那伙凶人?”
他这一言既出,另外两人脚步也是一顿。葛大也迟疑道。
“是啊王哥哥。若您真是要去寻那伙凶人,不说带上百八十个兄弟,怎么也得上三五个供奉,不能就带我们几个人吧?”
朱三伸手拉了拉王胖子的衣袖,神色紧张道
“哥哥,您都沦落到了这份上,我们哥几个都跟着您,您可不能坑弟兄们啊!”
“呸呸呸!你们几个乌鸦嘴!”王胖子转过身对着三人连啐几口,低声呵斥道。
“我还想活着回去喝酒抱媳妇呢。找人?怎么可能真去硬碰硬找人!
要不是藉着这个理由出来,你以为在下面会让我们几个好过?
别忘了,人楼虽然在调集人手重新开张,可咱们的富贵手陶大管事可是死了。
新上来的不论是谁,可都不会给咱们好脸色。不说在咱身上烧三把火,便是杀威棒落下三分,你我能受得了?”
一语点透,另外三人顿时松了紧绷的神经。葛大恍然大悟笑起来道。
“还是哥哥思虑周全,不然今日洞窟上下忙乱,咱们免不了要被抓去做苦差搬些尸体,哪能趁着神诞在街上看热闹。”
周小乙与朱三也纷纷笑着附和。
王胖子闻言,得意地哼了一声——他心里透亮。
这三人都是在无忧洞底层混得郁郁不得志的角色,若非处境相仿,自己落难之时也聚拢不住这几个帮手。
他负手而立,抬眼望向长街四处渐渐亮起的灯火,余光扫过沿街往来巡逻的殿前司禁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