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李继业,他接过闻焕章递来的凉茶,仰头一饮而尽,消解一路烈日奔波带来的燥热。
随即他轻放茶杯,侧首看向神色错愕的高坚,浅笑道。
“闻先生等候的人,是我。”
高坚面上瞬间掠过几分尴尬,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未待他言语,李继业笑意更深,缓缓续道。
“而李某一路布局,等候相见的,却是阁下,玉龙子高坚。”
高坚全然怔住,转头满眼不解望向闻焕章。
闻焕章收拢几分扇风,神色从容,徐徐开口。将无忧洞与鬼樊楼盘根错节的内情娓娓道来:
地底坑道纵横如网,收容四方流民,实则以苦力、女子、孩童为货,层层贩运……
……上勾汴京勋贵、下结市井泼皮,借权贵庇护横行多年。
日头自中天炽烈灼人,渐渐向西斜坠,金红余晖铺满汴河水面。
高坚听罢整件腌臜内情,猛地一掌重重拍在木桌之上,胸膛剧烈起伏,怒色难掩,沉声恨叹道。
“高某素来以为,唯有穷山恶水、王化不及之地,才会滋生凶顽刁民。
未曾想到,朗朗干坤、天子脚下的首善汴京,藏污纳垢之恶,竟远胜荒蛮山野!”
他抬眼直直望向李继业,目光里燃起几分江湖汉子的热肠豪气道。
“看这位兄弟亦是义士,莫非家中有亲友身陷无忧洞、等待营救?
高某自认一身棍棒武艺尚可,愿随兄弟一同闯那地底险地,助你救人!”
李继业与闻焕章相视一笑,眼底皆藏几分深意。
高坚方才升腾而起的一腔豪情不由微微一顿,心头生出几分捉摸不透。
闻焕章复又轻摇折扇,温声开口道:“玉龙子不必心急,且听我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晚霞漫染河面,茶盏不知不觉已换作粗陶酒坛。
闻焕章缓缓叙说李继业三入无忧洞、与鬼樊楼势力浴血厮杀的始末。
比起先前只言片语的内情介绍,此番李继业亲历厮杀的细节更具画面,也让高坚真切窥见无忧洞层层浸染的血腥与卑劣。
他脸上的激昂渐渐平复,心头翻涌着思虑,一腔莽撞的热血缓缓沉淀。
直至落日熔金,暮色初垂。高坚才将目光自河面收回,先望向李继业,复转头看向闻焕章,沉声发问道。
“闻先生详述郎君壮举,高某心中着实敬佩不已。
只是如今前番死战已了,郎君此番寻我相见,究竟意欲何为?”
闻焕章抬眼望向,通往高俅府邸的长街方向,神色淡淡。
高坚见状面色骤然一沉,眼底覆上一层阴翳,紧盯着闻焕章问道。
“今日汴河偶遇,究竟是萍水相逢,还是先生一早设局,引我前来,劝我入伙?”
闻焕章闻言轻笑,慢摇折扇,扇尖遥遥指向远处高府巍峨的檐角道。
“若玉龙子甘心屈身高府,愿做高俅爪牙,方才见我之时,便当避之不及,又怎会坦然入席与我闲谈?
如此,你我本就是无缘。”
话语稍顿,他正视面色紧绷的高坚,笑意坦荡道。
“方才是你主动唤我名讳,上前搭话。缘分由你而起,我又何须刻意设局相欺?
故,闻某,何骗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