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巷间往来路人瞥见他自高府走出,目光里带着隐晦的嫌恶与忌惮,这份打量更让他心头躁意倍增。
他不愿多做停留,随意择了一条岔路快步而行,不多时便隐入汴京熙攘的人流之中。
街道上热浪蒸腾,路边的茶棚里坐满了歇脚的脚夫,光着膀子用汗巾擦脸。
偶尔有几个流民从街角经过,衣衫褴褛,脚步拖沓,目光扫过路边的摊贩,又被人群下意识避开的眼神挡了回去。
——这些戒备的目光像是一道看不见的栅栏,把流民和街头行人的世界无声地隔开。
近来街面上的流民多了起来,加上最近的事情,让百姓们已经不自觉地多了几分警惕。
连以前会递给乞丐的一枚铜钱,现在也要先掂量掂量那人的眼神里,有没有什么别的东西。
…
高坚漫无目的地行至汴河沿岸的青石长街,目光掠过河面上那些缓缓移动的货船,掠过对岸连片的屋顶和树梢。
落在哪一处,都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他不知道该往哪走,只知道不能回去。
“咚——”耳畔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他循声抬眼望去,只见河畔垂柳的阴凉之下支着一张简陋茶桌,一名中年书生独坐桌旁,方才正俯身拾起一块石子轻磕桌面发出声响。
看清来人面容,高坚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掠过几分惊喜,快步上前拱手招呼道。
“未想竟在此处遇见闻先生!自上次一别,今日倒是巧了。”
闻焕章将手中石子放回桌面,抬手搭在眉前遮挡日光,抬眸望见来人,抚须含笑,抬手虚引道。
“原来是玉龙子高坚。我在此处等人多时,来来,不妨入座一叙。”
说罢便将石子推至桌边,抬手摊袖示意高坚落座,问道。
“倒是你,一别半旬,怎么,可是找到了营生,立住了跟脚?”
高坚洒脱一笑,撩衣落座,抬手提起茶壶为二人斟满清茶,端杯轻叹道。
“当初初入汴京,我囊中羞涩身无分文,幸得先生接济,赠我两餐一宿,这份情分我一直记着。
本想着寻到亲戚之后,站稳脚跟谋一份差事,日后挣得银钱再来报答先生。”
他双手端杯向着闻焕章略一示意,仰头将杯中凉茶一饮而尽,空杯轻磕桌面,抬眼长长一叹道。
“只是未曾料到,汴京居大不易,远非我乡野之人所想那般简单。”
闻焕章轻摇折扇,扇面拂动微风,笑意从容道。
“旁人想要在汴梁立足,自然是房贵粮奢,步步艰难。
可足下一身不俗武艺,又姓高,何须四处奔波寻觅营生?
只需投往殿前司,藉着太尉这层亲缘,谋一份差使并非难事。”
高坚闻言面色微微一怔,抬眼看向眼前气度沉静的闻焕章,眼中满是疑惑道。
“先生如何知晓,我与高太尉的渊源?”
闻焕章慢悠悠摇着折扇,坦然笑道:“当初初见你时,你自乡野奔赴帝都,眉宇间自有几分神采飞扬,底气十足。
若当真全无靠山倚仗,仅凭双拳一身勇力,难道真以为能在天子脚下横行立足?”
话语稍顿,他折扇微微一指对面面色僵住的高坚,继续笑道。
“这汴梁城内高姓显贵,能让人投奔倚仗的,细数下来,也唯有起于微末的高俅高太尉,家中多有寒门远亲前来投奔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