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残阳染赤半壁云天。
白日里市井喧嚣、殿前兵噪、堂中算盘起落,层层俗世嘈杂,尽数被九重宫墙隔绝在外。
御书房内窗明几净,残阳斜穿雕花槅扇,温柔落在案上玲珑奇石、精致盆栽之间。
整座殿宇静得只剩下落针可闻的静谧,与宫外纷乱人间,俨然是两个天地。
赵佶卸去龙袍,一身素雅道袍束身,姿容清俊闲散,全无帝王紧绷威仪。
他立在紫檀案前,手里正把玩着一方刚从江南送来的灵璧石。
那石头约有尺许高,通体嶙峋,石纹如云水翻涌,峰峦叠嶂处隐隐有烟霞之气。
朱勔孝敬的这一批花石纲里,就数这一方最入他的眼。
指尖细细摩挲石纹,他眼底唯有山石风月、园林雅趣,全然沉醉于造物之美、闲逸之乐。
内侍杨戬躬身立在侧旁,神色恭谨,语声轻缓,不敢扰了官家雅兴,徐徐奏报朝堂密情道。
“官家。
近日蔡太师复核三边军情,细查宋夏战事布防之余。顺带检阅河北沿边陆续递到的探报,梳理辽国边境戍守动向。
多方比对之后察觉异样——辽国南线边境常备守军,非但没有趁着宋夏交兵增兵戒备,反倒悄悄抽调大批精锐向内迁徙。
辽使使团此番入汴,名义是调停宋夏纷争、维系邻邦盟好。实则行迹诡秘。
太师心有疑虑,怀疑辽国别有图谋、并非单纯居间调停。
故而递入内札,恳请官家准许,令皇城司加派细作探查辽廷动向,提前戒备北境变数。”
一番奏报,字字关乎边国安危、邦国隐患,是朝堂重臣审慎研判的军国大事。
可赵佶指尖依旧流连奇石,头都未曾抬一下,语气慵懒淡然,漫不经心随口吩咐道。
“边防调度、使臣应对、谍探查访,皆是三省朝堂常规事务。
太师老成持重、熟稔朝政,这些琐事由他自决便可,何须一一劳烦朕分心。”
杨戬垂首躬身,不敢多言道:“奴婢遵旨。”
殿内复归安静,唯余夕阳静静流淌。
片刻,赵佶指尖一顿,念及辽使,立时便想起坊间流言,神色闲散,全然一副闲谈趣事的姿态,随口漫问道。
“朕近日偶听宫外传言,那新晋武翼郎李继业,前番与辽使纠葛未了,近日又在录事巷与辽使争风角逐?
倒是年少意气,还硬生生压了辽使一头?”
杨戬心思剔透,最懂帝王心性、宫闱分寸。
这种风月流言、君臣私讳之事,最是沾不得、碰不得、议不得!
他立刻敛去神色,八面玲珑圆滑遮掩,轻声化解暧昧事端,将风波轻轻拂去道。
“官家说笑了。不过是市井百姓无事闲谈、添油加醋的闲话戏说罢了。
李郎君年少英锐、风骨卓然,心怀家国、恪守本分,不过是寻常访友闲谈,何来争风角逐之说?
皆是庸人妄传,当不得真。”
轻轻一句话,便将满城风流流言彻底抹平。
话音一转,杨戬顺势引开话题,精准拿捏帝王喜好,柔声提醒道。
“对了,通妙先生张虚白已在殿外候驾多时。今日炉火正好,新炼金丹初成,专候官家品鉴。”
果然一语中的。
赵佶闻言瞬间抛却所有外事杂思,眼中兴致大起,当即抬手道。
“传。”
不多时,张虚白衣袂飘然入殿,躬身问安,细细奏报丹炉火候、丹药成色、修道祈福进度。
听闻丹成效佳、可固本延龄、庇佑国祚,赵佶龙颜大悦,满心欢喜。
恰逢案头良墨佳笔、夕照满堂,他兴致勃发,抬手执笔,笔走龙蛇。
墨香袅袅,字韵飘逸,满殿尽是修道、炼丹、园林、题诗的祥和雅致。
笔锋过处,四个大字一气呵成——云壑天成。
他搁下笔,退后两步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幅字明日便刻匾,挂在艮岳新落成的那座假山亭上。
赵佶看着自己笔下字迹,悠然回味片刻,忽然转头看向身侧杨戬,随口问道。
“对了,二郎神诞辰将近,宫中一应仪典、供奉排场,筹备得如何了?”
杨戬立刻躬身回话,语气稳妥周全道:“回官家,各处皆有条不紊备办妥当,斋醮、供礼、乐班、香坛无一缺漏,断然误不了真君吉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