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亡三四。
天光破晓,非是清凉。热气似蒸笼揭盖,先自地底翻涌而出。
石头发烫,井水微温。
“扑通……”
一具尸首重重坠入汴河滔滔浪头,浮沉于粼粼水波之上。
楚明玉领着两名辽国兵卒乔装打扮立在河岸,盯着水流卷动尸身片刻。
确认痕迹被河水冲刷模糊,颔首不再停留,快步登上一旁朴素不起眼的马车,车轮轻晃,沿着河岸长街缓缓驶离。
马车车马走远的刹那,原本随波起伏的尸首忽然被水下暗流死死拖拽。
又是一声闷响,径直沉入浑浊河底,转瞬消失得干干净净,半点踪影不留。
河岸高坡树荫之下,阿里奇静静伫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见尸首无端沉没,眉宇间掠过一丝诧异,没有多做逗留,身形一转,也隐入了城郊街巷人群之内。
……
无忧洞深处,鬼樊楼。
上古汴京陷落遗留的三层古地层豁然敞开,偌大天坑吞尽世间天光明火。
此地依托天然地底沟壑、贯通整座汴京城的暗渠水脉,以三重岩土台基层层错落,硬生生筑起一座七层地底樊楼。
楼宇不采半分木构梁柱,通体精铸青铜为骨架,暗铁主梁纵横交错,坚硬森严宛若地底牢狱。
楼体外围缠绕碗口粗细的青铜锁链,万千链身斜向张拉,死死嵌牢在岩壁凿出的岩窍孔洞里,将这座庞然巨楼牢牢固定。
活水渠穿楼横穿而过,地底暗流汩汩低响,壁间一排排铜灯幽火明明灭灭,光影摇曳。
一层主大堂空旷冷寂,中间唯有一具湿漉漉的尸首,浓重血腥混着渠水潮湿的腥气,在空气里沉沉弥漫。
大堂主位,“五爪悬鸦”崔海平立身而立。
一身褪色猩红广袍垂坠至地,袍摆多处撕裂磨损,粗重熟铁锁链层层缠绕周身,稍一动弹,链环碰撞,哐当脆响接连回荡。
他面皮泛着冷硬的青灰,眉眼狭长桀骜,天生一副俯瞰众生的倨傲骨气。
双臂环抱胸前,挺拔身躯紧绷,一身煞气内敛不外露,只垂眸淡漠看向阶下回话之人,万事皆不入眼底。
二层岩台檐角横梁之上,九命浮婴悬空斜坐。
三尺矮小畸躯轻飘飘贴在木梁,半点尘埃不沾,孩童干瘪瘦小的身子,衬得头颅愈发硕大突兀。
他眼皮慵懒耷拉,指尖慢条斯理剔着指甲缝里凝结的血污泥垢,神色散漫疏离。彷佛楼下的人命命案、楼内接连变故,全都与自己毫无干系。
厅堂西侧背光暗角,“九尾火螭”单心静坐暗影之中。
他身形清瘦佝偻,指尖捏着针线,低头细细缝补一块残破的布帛杂物,动作轻柔舒缓,慢条斯理。
一身诡道狡黠锋芒尽数收敛在安分温顺的姿态里,外表看似随和不起眼,眼底却藏一片冷漠。
靠后静谧客座,两道身影默然端坐。
“玉璧佛”智空衣襟敞开,胸腹莹白如玉,体态浑圆富态,酷似凡间弥勒。
指间不停捻动沉香佛珠,面上常挂温软笑意,神情悠然与世无争,一副慈悲和善模样。
他身侧,便是气色颓丧的病道人。
昔日此人执掌青铜斩妖重剑,驱使青铜披甲巨鼠,威势慑人。
如今兵刃遗失、凶兽殒命,地位一落千丈,神色恍惚游离,眉眼缠绕化不开的病态阴冷,孤身沉默落座,周身气场低沉滞涩,毫无往日锋芒。
大堂之内死寂无声,唯有地底渠水暗流潺潺低鸣。
阶下,前来禀报的楼内管事王胖子脊背绷得笔直,双腿控制不住微微打颤。
额头上冷汗浸透衣衫,半晌才喉头滚动,哆哆嗦嗦低下头,把探查始末尽数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