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蔡京归座。李继业方才侧身陪坐下来,眉头微凝,作沉思模样,缓缓开口道。
“晚辈沿途行走,一路多有耳闻。青州四山,匪患横行。
桃花山周通劫掠乡里,二龙山邓龙淫人妻女,清风山三位头领以人肉为食。太行田虎麾下董澄,借洪灾裹挟灾民落草。
曾头市坐地称霸,公然设卡拦路,盘剥往来行人。枯树山丧门神鲍旭,素来以杀戮为乐,凶名远播。
还有十字坡那张青、孙二娘夫妇,竟在市井之间售卖人肉馅料,惨无人道。”
“啪!”
蔡京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之上,面色铁青,怒声呵斥道。
“混账!目无法纪到这般地步!这还是我大宋疆土,还是朝廷辖治之下吗?”
他胸中怒火翻涌,连声痛斥道:“太行山一带匪寇横行,屡剿不绝;曾头市一介地方豪强,便敢如此跋扈妄为!
还有孟州知府,治下竟容得这般食人恶徒立足,全然不顾人伦天理!
明日朝堂之上,老夫必要上表弹劾,从严查办,绝不姑息!”
一旁的王川抬眼看向发怒的蔡京,神色几分古怪。
——朝野上下皆知权相把持朝政、弊端丛生,如今他义愤填膺斥责地方乱象,倒让人辨不清几分真怒、几分作态。
蔡行连忙快步上前,伸手轻扶蔡京后背,温声劝道。
“祖父息怒,莫要为了这些山野匪寇、地方劣官,气坏了自身筋骨。”
蔡京抬手按住胸口,气息微促,转头看向身侧的李继业。
李继业顺势上前半步,抬手虚作抚胸劝慰之态,语气恳切道。
“太师莫动肝火。偌大大宋,幅员辽阔,偶有这般顽疾癣疥,在所难免,气坏了身体反倒不值。”
蔡京缓缓摇头,长叹一声后,不再言语。
旋即起身,移步至书房另一侧的长案旁,指尖轻轻拂过案上墨迹犹湿的大字。
李继业见状,亦起身紧随其后。
但见案上,铺着上好龙纹宣纸,纸上四字笔力沉雄、墨韵雍容,笔锋流转间带着帝王独有的气韵,赫然是——国泰民安,四字。
李继业虎目微微一动,一眼便认出,这是当今徽宗官家的御笔。
蔡京望着四字,眉宇间凝起浓重忧色,低声问道。
“官家亲手将这四字赐下,寄予厚望。郎君不妨直言,眼下这风雨飘摇的大宋,当真配得上‘国泰民安’这四个字吗?”
目光落在那熠熠生辉的御笔之上,李继业只觉字字刺目。
他默然片刻,随后缓缓开口,一语双关,话里藏锋道。
“千里河山,大体尚且安稳。只是枝节生弊、蠹虫暗藏,外有边患环伺,内有乱象潜滋。
这‘国泰民安’,望之甚易,守之却难啊。”
蔡京闻言,神色愈发沉郁,满是忧国之态。
他抬手指向墙上舆图西隅,那一片正是西夏地界,沉声说道。
“郎君可知,西夏前线,去岁又折了我大宋数千儿郎……”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把话题转向了边疆,转向了另一个更大的伤口。
他需要把这场对话的主动权重新握回手中,而西夏,是最好的转移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