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只看他祸国,李继业却看透——大宋积弊,由他而起,亦由他而补。
这般人物,最是难测……也最是难缠。
片刻沉寂,李继业见其无有动静。随即步履从容上前,礼数周全,躬身一揖,声线沉稳清朗道。
“晚辈李继业,出自陇西沂阳房。此番途经大名府,受梁中书所托,护送寿礼入京,兼替慕容府转送贵妃贺礼,特来拜谒太师。”
话音落定,书房死寂更甚。
就在这一瞬!
蔡京终于抬手,两指一扣,将手中水晶鉴当啷一声轻落案台。
脆响清越,刺破满屋静谧,突兀又凌厉。
他缓缓抬眼,目光如寒星落定,直直锁在李继业身上,无半分笑意。
随手拾起案头最厚那部《陇西李氏总谱》,指尖一送,厚重册页带着风势,径直向前抛去。
书本不轻不重,稳稳落于案前空地。
蔡京声线平缓,无起伏、无怒气,却字字如刀锋凿石,压得人呼吸凝滞道。
“老夫身居相位,嗜考氏族源流。天下李氏根出陇西,古往今来,谱系清晰,从无半分含糊。”
他目光陡然一凝,威势一起,沛然莫御,凛然道。
“陇西李氏正统四大房:武阳房、姑臧房、敦煌房、丹阳房。
武阳房一脉,唐初最盛,世代镇守剑南,随唐高祖起兵,受封郡公,子孙世袭州府。
姑臧房扎根凉州,世代出将入相,北拒胡虏,世传勋名。
敦煌房守西域文脉,统辖河西士族,世代承朝廷安抚之任。
丹阳房南迁江淮,掌江南文脉科举,门生遍布朝野。
除此四房,另有一十三支旁脉:扶风、梓潼、汉阳、白水、安邑、颍川、北海、汝南、蜀郡、金城、雁门、上党、南阳。
每一支,起于何朝、始祖何人、封地何处、世代何职、兴衰何年,总谱之内,条条可查、字字可证。”
蔡京目光沉沉,紧盯李继业,语气陡然一沉道。
“老夫今日翻遍这部《陇西李氏总谱》,对照《天下氏族考》《隋唐世家支脉图》。
——四大正房、一十三支旁脉,尽数勘遍。翻尽万卷谱系,查遍千年源流……
……从未见过什么沂阳房!”
一句话落地!
整间书房空气骤然凝固,寒意暗生。
王川立在后方,身子猛地一僵,背脊发寒,下意识屏住呼吸,手足无处安放,心头慌乱骤起。
蔡行亦是始料未及,温润眉眼间掠过一丝愕然,瞬间抬眼看向立身正中的李继业。
所有人都以为,面对这般铁证如山的诘问、精准详尽的考据。
这名凭空出世的李氏郎君,必然会窘迫慌乱、张口结舌,急于辩解圆谎。
可下一瞬,变故陡生!
李继业非但未退、未慌、未辩,反倒大步独步向前,龙行虎步!
步履沉稳坚定,每一步落地都稳如磐石,一身气度骤然勃发,凛然压场。
那骤然升腾的压迫感太过惊人,立在一旁的蔡行心头猛地一紧。
唯恐祖父被冒犯,下意识跨步上前,微微侧身挡在蔡京身前,眉目紧绷,面露戒备之色。
蔡京端立案前,悠然平视前方,神色不变,静静看着步步逼近的少年郎。
李继业无视周遭动静,径直行至紫檀大案之前,稳稳驻足。
他虎目微微垂落,目光落于脚下那部记载千年李氏源流的总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