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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页(第1页)

他时常觉得梁亦堂身上有种莫名的气质,是一种无法用形容词表述的、细腻的东西,令谢星柏想起之前看过的西方文学作品里的神父。  广怀、慈悲、仁爱。  尤其是那双眼睛。  这个距离下,谢星柏无法看见,但他的灵魂已能够娴熟地描绘出他掀动的眼睑,偏深的虹膜纹理与深棕的瞳孔。  梁亦堂的眼睛总是温沉而有神,很亮,像是初生的月或极昼的日。  他走上前几步,一个路人忽然朝梁亦堂开口,看起来像找不到路。  梁亦堂偏过头,听完后不知说了句什么,微微笑了一下,谢星柏的脚步停顿了一瞬。  他又不确定梁亦堂目光里的情意了。  或许梁亦堂的眼睛一贯如此,即便面对陌生人,他眼里的情绪眨眼的动态等等一切,都没有改变。  梁亦堂就是如此,眸光不会因为施予的对象而改变。  谢星柏微微愣神,注视着他说了些什么,路人道谢,他的目光温和而带着笑意。  什么时候开始,谢星柏觉得自己是特殊的。  恐怕无人能找到答案,或许是在梁亦堂的鼓励之下,一点一点地正视自己,或许是从梁亦堂的行为言语上,感受到了爱。  可自己真的特殊吗?  梁亦堂是一个很好的人,也好像对谁都是这样体贴细致、温文尔雅,谢星柏有时无法感受到自己同他人的区别。  他后知后觉,自己太贪心了,妄想讨要一份独殊,可谢星柏只是宇宙中最渺小的一个粒子,也可能是梁亦堂随手浇灌的一棵树。  很快,梁亦堂转过身来,淡笑着朝他勾勾手--他戴着口罩,谢星柏看不见他的唇角,但或许是他眼底的笑意太盛,使得自己有种直觉。  谢星柏走过去后,他笑笑:  “先抱一下。”  谢星柏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没有什么人,犹豫了一下,扑进了梁亦堂的怀里。  他的怀抱仍然像往常那样温暖、宽厚,但谢星柏没有停留太久,硬生生忍耐下内心的眷恋。  餐厅的装潢偏欧式,布景很精致,一进门就能看见一个小的喷泉。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梁亦堂在外面吃饭了,梁亦堂递来菜单,他粗粗扫了一眼上面印着的价格,把菜单推回去。  “你来吧。”他说。  这里的下午茶主打英式点心,一件件小巧的茶点被放置在三层架上,看上去很精美。  谢星柏之前并没有偏好的口味,能够饱腹便很好。  但认识梁亦堂后,他发现自己还是更偏好甜口的食物。  这些小点心里,他最喜欢的是柠檬蛋白塔,塔皮酥脆,内馅也不是单调的甜。  从餐厅出来,二人一路往南走。  或许因为节日的缘故,白日的星光大道也十分热闹。  星光大道云集了上百位影星的手印牌匾,旨在表彰他们对荆港电影行业做出的卓越贡献。  巨大的圣诞树也被设立在这里,耸立着,由无数个彩球组成,密密匝匝,即便是没有灯色的白日,也依旧显得震撼。  远处的建筑很密集,阳光下,玻璃和水面一样,浮动着闪烁其中的光点,后面是影影绰绰的山。  梁亦堂站在人群中,仰望着,呼吸紧了紧。  荆港金座奖女神铜像屹立于此,手持明珠,以胶片为衣,天地为台,微微仰头望向天穹。  他视若珍宝的夙愿,此刻,距离他一步之遥。  因为荆港台主打电视剧的缘故,他的从业经历也尚且集中在这个领域,但他热爱电影,比电视剧要多得多。  荆港的电影在国际上有着独特的风格,选材大胆,同时具有强烈的镜头表现与情感渲染。  他算是看着前辈们的电影长大的,对此心向往之。  这个雕像的模样他太熟悉了,他望着金属在阳光下的光泽,一时无话。  金座奖是荆港电影行业的最高荣耀,是所有演员神往着的高堂。  作为荆港本地人,梁亦堂其实并不常来这里,他想起了上次来,竟然也是七八年前,他被恶意锁在房间那件事之后。  他陷入过一段时间的迷茫,某一天莫名地来到了这里,什么也没做,就站在这里,呆呆地望了很久。  梁亦堂在演戏这条路上走的艰难,被造谣生事,被恶意伤害,戏份被抢,同行敌忾,以及一切的不平等,都切实地发生在他身上。  一晃眼,很多年又过去了。  梁亦堂站在这里,除了自己的年岁的逝去,也没再看到什么变化。  演员成名不仅需要过硬的基本功和演技,与导演编剧,时事热点及整个社会大背景息息相关。  荆港最年轻的影帝只有二十来岁,三十三岁的梁亦堂有时难以接受自己的平庸。  他曾经在脑海里描摹了无数次金座奖奖杯的模样,足以将很多细节都记得清楚。  梁亦堂总是差一点,差点运气实力命数或是其他的什么东西,他的理想之路不是一路向上的台阶,是高耸的冰川,稍有不慎便会坠落谷底。  摩天轮  他们没有在入口停留太久,一路走进星光大道。  风微凉,岸边的视野广阔,影史上著名明星的手印镶嵌在地面上,一路排开,有许多旅客特地前来拍照打卡。  星光大道落成时,谢星柏约12岁,之后的日子也不再玩乐,此时是--并不是夸耀自己,而是一块他身边的人、他的家人戴上便很长脸的勋章,大家都期盼着自己更璀璨更夺目,好面对这天地骄傲地挺起胸膛。  不过,梁亦堂深知这是不可能的,星光大道的衡量标准还包括资历、贡献等等,需要经年累月的积累,但他还是向谢星柏道谢:  “承你吉言。”  一路向前走,谢星柏注意到,有些已逝的电影人的手印同样吸引了很多人拍照留念。  “真好。”  他感慨道。  他想起上次梁亦堂在浸大的讲座。  他并不理解专业概念,但他若有若无地感觉到了几分表演的意义,也明白了梁亦堂之前为什么说“表演是通俗的、大众的,能感受到任何东西都好”。  谢星柏害怕遗忘一切,在他贫瘠的生命里,有太多他想留下的东西,但他们常常只生存在记忆里,他忘了,就没有了。  他常认为,生人对逝者的遗忘是残酷的,因为它真正地抹去了其生存于世上的一切证据。  但如果是表演的影像,演员们在生的影像能够被后人一次又一次观看,或是像星光大道一般被纪念。  包括戏目中的角色,在电影结束的那刻,他们的生命短暂地抽离,但当人们再次将其打开,他们也一直是年轻而鲜妍的模样。  总会有人记得他们,他们会一直在这里,生命的长度被延至无限。  “表演很好,影像可以记录很多东西,也算是长生不死吧。”  谢星柏想了想,补充道:  “电影里的角色也是,你们留下的东西比普通人要多很多。”  谢星柏其实没办法想象自己死亡的场景,但大概是孤独的,也不会有谁记得他了。  但电影不一样,它是一件保存记忆与情绪的器皿,即便是死亡也会被铭记。  很简单的两句话,但梁亦堂听完微微一怔。  在电影大致完成时,为了后续的相关工作,导演会让主演们看粗剪版,自己表演时的问题在那时便能看出来。  或许是有些别扭,梁亦堂除此之外便不会再去复看自己的电影了。  同时,他从小就在表演的氛围里长大,学习、就业与生活也围绕表演展开,表演对他而言是司空见惯的事,他竟然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  生命是有限的,表演是某种角度的永恒。  梁亦堂喉咙滚动,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的心里有一块从未涉足的土地,尚待开发,而此时,听完谢星柏的这段话,梁亦堂莫名地想起了很多很多他演过的角色和片段。  那些处于不同年代、不同阶级、职业的人,他都曾短暂地体验过他们的人生,定格下他们生命中的某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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