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吧。 谢星柏侧身,朝他摊开掌心,梁亦堂没有什么能够给他的,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谢星柏勾起他一根手指,喃喃道: “梁亦堂,海好漂亮。” 谢星柏说话的时候眼睫轻颤着,清俊的面庞在暖光下轮廓清晰,额发垂在眉间,显得乖驯。 梁亦堂实在无法忍住用什么来比喻他,一切形容词放到谢星柏身上都显得苍白。 他就像一颗琥珀,但并不是封存在玻璃里的,是最初也无人发现,历经自然淘洗,千帆来过又尽去,最终被找到的一颗琥珀,在冲积矿床里泛着莹润的光。 梁亦堂垂眸看着他,忽然捏着他的指节,将谢星柏的手送到他的唇边,半阖着眼,轻轻吻了一下。 “星柏,你也很漂亮。” 是一棵漂亮的小树。 谢星柏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不自然地蜷了蜷指节,启唇半晌,也没说出一句话。 海滩上有一些小孩在沙地上写字,被海浪冲刷平整后没了耐心,跑去堆沙堡,梁亦堂却像突然来了兴趣一般,拉着谢星柏也蹲在岸边。 他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但因为笔画太多,很快便被冲走,干脆写了一个“eilt”,是他的英文名。 他偏头问: “你有取过英文名么?” 谢星柏迟疑片刻:“shep” 这个名字是在中四时外语老师要求取的,他的名字读快些便是这个音。 话语间,梁亦堂的名字也再度被海浪抚平,他没有理会,挑了挑眉。 “小羊?” 谢星柏反应过来笑了一声,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只有一个e。” 梁亦堂明了,在海滩写下了"shepandeilt"的字样,在中间画了个小小的爱心。 他飞快地按下手机快门,再换下一个角度,浪便来了,将名字冲走,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谢星柏看到这一幕又忽然有些遗憾,他实在是不喜欢这样昙花一现的事物。 “感觉有点可惜。” 他小小声说了一句,梁亦堂起了身,手上用了点力让谢星柏扶着。 二人走在沙滩上,风吹过时也是暖的,梁亦堂像是忽然陷入了回忆,半晌后淡淡道: “很多东西都是我们抓不住的,眼睁睁看着它不见,害怕也是正常的事。” 很快,他又恢复了一贯的笑意,但谢星柏忽然又觉得他离自己很远。 他有太多自己不曾了解也不会接触的往事,像一坛尘封多年的酒,再打开时便已是佳酿,但不见天日的时间又是如何,也无人能窥见其中的模样。 梁亦堂很快揶揄道: “再给你写很多个,写到日落?” 谢星柏被他拉回心思,清浅地一笑: “那不如和亦堂一起看日落。” 梁亦堂笑了笑。 “星柏的约会安排,我肯定听从。” 谢星柏听到后一愣。 直到现在,“约会”“恋爱”这样的词出现在他和梁亦堂身上时,他仍然是极其不适应的。 但或许是因为梁亦堂总是毫不扭捏地讲出他们的关系,在他的一次次表达中,谢星柏也一次次确定其真实性,在他毫不掩饰的偏爱中一次次安心。 他们确实在恋爱。 喧嚣笺 只有一个e(ilt) 暂留地 二人都不是喜欢详细计划旅程的人,途中的意外之喜往往更让人动容。 他们并没有预算时间,不过谢星柏的这句话给梁亦堂提供了灵感。 在谢星柏眼里,梁亦堂是一个颇为浪漫的人,同时执行力很强。 看落日这项内容被临时添加进安排之中,他也并不意外。 现在距离日落还有不小的一段时间,碰巧荆港国家地质公园正在附近,二人步行前往岸边。沙滩上不乏有人铺着毯子枕在细沙之上,戴着墨镜,一派舒适。 走着走着,梁亦堂看了一眼太阳,轻轻地“嘶”了一声。 谢星柏疑惑地偏头,梁亦堂望过来,有些失笑地用指腹蹭过他的脸。 “忘记叫你涂防晒了,和原来不太一样了,我的错。” 现在不至于在肤色深浅上有明显变化,但因为被阳光晒了许久,他的皮肤泛着热度,有些红,梁亦堂又好玩似地捏了捏。 不过今天的紫外线并不算十分毒辣,不涂也不会晒伤。 谢星柏垂眸扫过自己的皮肤,他其实不太看得出来,也并不在意这些。 但梁亦堂的反应很有趣,道歉看上去也不太真心,到嘴边的“没关系”又被咽了下去,谢星柏点点头,语调平静: “你的错。” 梁亦堂怔愣片刻,似乎是觉得他这个模样很新奇,而后笑出了声,低头在他额上轻吻了一下,勾住他的手道: “我们星柏还是很帅。” 到了口岸边,再次坐上船,或许是太阳高度角发生了改变,现在出现在海面上的光点更多也更亮,密密地簇拥着、起伏着,一副波光粼粼的景象。 天上没什么云,天海的边界便更加模糊了。 行驶了一段时间,远处耸立的火山岩柱渐渐近了,一条条棱角分明的直柱组成了山体表面,裸露在外的岩表呈红褐色。 小船驶过岩洞,阳光被遮挡,谢星柏仰头看着岩洞里的沟壑,光影随着方位变化着,他的眸中发亮。 “我还是第一次来。” 梁亦堂的手臂一直放在他的腰侧,从某个角度看过去,近乎是揽住了他。 闻言,他点点头,应道: “我也是。”将近傍晚,二人回到沙滩,此时的阳光已经有了收敛的意味,棕榈叶上落了点橙色的光。 看日落的旅客不算少,二人找了个地方坐下,沙子还有些滚烫,梁亦堂拿了两张海滩船家的宣传单垫下。 没有人说话,梁亦堂被风吹得眯起了眼,半晌说了一句: “真好。” 他想起很久之前,和梁父梁母去南半球的海岛度假,那里的景色比荆港的更丰饶,风土人情也更为新奇。 这应该是一段不错的旅程,但当时梁父梁母在日常生活中的很多事都爆发了严重的分歧,更不用提这次海岛旅行,防晒霜类型、酒店位置、旅行路线这一类小事都成为了最后爆发的导火索,不欢而散。 在一个空间内,情绪是定量的,否则则无法维持环境的平衡,梁父梁母泄洪,梁亦堂便只能够干涸。 个人情绪在这个家中是无法被尊重的,他学会隐藏,成为了在社交场游刃有余,但从不表露自己情绪的人。 这或许是梁亦堂曾经想要成为的人,但现在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他很擅长若无其事,细微的情绪被埋在地下,梁亦堂习惯了,到现在他才能告诉自己,情绪是重要的,是谢星柏发现并正视了它,得以重见天日。 关于家庭,这并不是什么禁忌的话题,梁亦堂想到此事便粗略地给谢星柏提及自己的家庭情况和一些琐事。 在讲到梁父梁母会把控他的社交时,梁亦堂无奈一笑,道: “我确实还是更喜欢生活热闹一点。” 听完后,谢星柏不知作何言语,片刻后说: “现在亦堂有很多影迷和朋友,不孤独了。” 梁亦堂听完后想摇头,但迟疑片刻,还是轻“嗯”一声,不作否定,而面前的青年似乎是因为方才聊的话题,突然勾住了他的手以作安慰。 他的眸光很清澈,哪怕早年间谢星柏的生活算得上混沌,但他的眼睛依旧是亮且有神的。 对上这样一双眼睛,梁亦堂淡淡笑了一下。 梁亦堂依旧是孤独的,身体被花团锦簇,心魄却是冷的。 他有时同样不能理解自己对任何人的狐疑源自何处,或许是家庭遗传,或许是经验之谈,自幼年开始就与他相处的人,也并不值得信赖。 我们是一样的人。梁亦堂想。 他自然是没说出这句话的。 他时常在想,谢星柏还这么小,和被锁进窄小房间里的自己差不多大,如果当时自己没有这么孤立无援就好了。 他太容易在谢星柏身上想起过去。 最开始如此,到二人进入亲密关系也依旧,他早已渐渐地模糊了动机是为了弥补自己还是其他,似乎在把谢星柏当作第二个梁亦堂来爱。 梁亦堂的眸光一瞬间变得很复杂,望着谢星柏因为无聊,在沙滩上画出形状的手指。 作为这段关系中的年长者,一切的责任应该由他来承担,情与理的斡旋也应由他独裁,现在想来,他的确太冲动,现在才迟钝地分析自己的情感。 但没关系,他会照顾好谢星柏的。 谢星柏伸了个懒腰,梁亦堂的手下意识托住了他的腰,细而软韧。 察觉到触感,谢星柏先是眯着眼拭去眼泪,而后略微疑惑地向后看了一眼,像又放心下来似的,就这样任由梁亦堂的手贴着他的后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