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很大的不止表姐,许久没见的姨妈张凤棠第一次没有涂着血盆大口浓妆艳抹地出现在我面前,素颜的她和母亲站在一起,让我的视线有些恍惚了起来,她们两姐妹看起来明明是那麽气质分明,我却总是感觉自己看到了重影。而且言语眉目间,姨妈没有了那种尖酸刻薄咄咄逼人的感觉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和提前过来「帮忙」母亲说着话,母亲木然着脸,像供在庙里的观世音像一样,看不出什麽表情。
看到我推着车子进来,母亲瞟了我一眼,就没再理会过我。倒是姨父出难听的笑声,迎着我走了过来。
「呦,林林来啦。」
「没来。」
女儿的回来似乎让他乐不可支,咧着的嘴巴就一直没收回去过,看着他笑得那麽灿烂我没来由的就是觉得恶心。
我虽然想跟着他混,不知道为什麽,我总是无法把他当成老大,或者老板或者随便什麽的。我对他的态度是复杂的,这个我自己很清楚。我一方面佩服他的手段和能耐,在这个远离行政中心,毗邻边境的偏远山区,他过得就像是个土皇帝。我知道许多人嘴巴里都在骂着这个村支书,但实际上,谁都想成为他这样的人。但一方面,他那獐头鼠脑的模样,矮胖的身材,还有嬉皮笑脸不着调的样子,又极其让我觉得鄙夷,这和他所拥有的权力很不匹配,和我心目中那白脸曹操这样的枭雄形象相去甚远。
「表姐什麽时候回来的?」
「就昨天,妈的,那车的班次时间也太差了,害我摸黑走了3oo多里地去接她。他妈的,这道路真得修一修了,扶贫扶贫,这路修不好这贫就永远也扶不起来。」
一边经过的舅舅张凤举插嘴道:「姐夫你说啥呢,我可是听说当初你嫌弃修路资金的数额太大,把钱拿去修学校了。」
姨父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这是恶意中伤,你也不是不知道,但凡有些什麽脏水他们总往我身上泼,有些人就是看不得别人过得好,仇富!」
我以为姨父要拉着我聊什麽,没想到他一句「林林你自己玩会,我出去下就回」就往外走去。我也没心思和他聊,干脆去厨房看看有什麽要帮忙的,但眼睛一扫,却现会做饭的那几位全在院子里唠叨。他们三三两两围着,全是我插不上嘴的,唯一能聊得起来的小舅妈却是不见踪影。
我只得往陆思敏那边走去。
「姐,你啥时候回来的。」我明知故问。
「昨天。」陆思敏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语气冷淡得像是警惕陌生人搭话。我胸腔顿时憋了一股气,但到底还是憋出一句「可辛苦你了,早前下点雨,进山那路可颠簸了。」
「是啊。」陆思敏姐这莫名其妙的冷淡态度让我觉得自己是热脸贴冷屁股,我面红耳赤的,感到很不是滋味,但不爽之余我却是来劲了,你不想聊?我偏拉着你聊:「之前听姨父说你在外地工作了,在哪个城市啊?」
没想到这一问,陆思敏却是了好一会呆,才说了「沈阳。」
沈阳?其实我不过是随便一问,她说哪里我是不太在意的,反正我没去过也不知道。但是,早前听同学说,邴婕转校就是转去了沈阳。
「沈阳好吗?」
她终於看了我一眼,那水灵灵的眼神有些复杂,此时近看了,我才现她的面容有些憔悴,那乌黑的眼珠子下面有两个小眼袋。她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有什麽好不好的,不就是一座城市,和别的城市也没什麽不同的。」
「省会啊,怎麽会没有不同?我看书说那里以前还是京城呢,也忘了是哪个朝代的,听说那里也有个故宫,你去看过没。」
「没去过。」陆思敏擡起头来,深吸了口气,突然说到:「我有些累,我先上楼歇一下。林林你自个玩去吧。」
看着陆思敏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我突然想起了那天张凤棠和我说的话:「你要是娶了我们家思敏,这辈分可不知道怎麽叫。」
最後一个能聊的人走了,我拉了张椅子坐了会就坐不住了,起身往里边走去,想着能不能找本书或者杂志看看,哪想到在後厨碰见了一个意外的人。
李巧芸端着一个装满了青菜的篮子从里面走出来,看到我,先是身子一窒,但脸上没有什麽异样的表情,她很快低着头,往屋子另外一头的小院子里走去,然後再院子东头靠墙的一个水龙头前蹲下,开水洗起菜来。
那个边的小院子里有个旧瓦房,和这边铺着琉璃瓦马赛克的洋房显得格格不入,这瓦房建楼的时候本应是拆掉的,但老太太坚持要保留了下来,姨父连着瓦房前面那个小院子也保留了下来,在楼房的另外一边再弄了个院子,也就是我进门大家在那唠家常的新院子,听说这个院子还占了十几平米的公家地,大家也是敢怒不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