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不过三四日,那被通缉的妇人尤氏竟携了小儿主动跑到县衙投案。 到公堂上,尤寡妇绝口不认自己杀人之事,一味大呼冤枉,求县官老爷救她母子性命。 “大胆刁妇,还不速将实情禀上,否则本官轻易不能饶你。” 丘贵越气势凌人,一声怒斥过后这妇人连连告罪,然而她只一句话便叫众人惊在原地:“大人,那吴应佑意图杀我母子灭口!” 这尤氏容貌生得秀丽,虽年岁不小,但仍有一番风情,这般凄凄,旁人不免生出几分怜惜。她在堂上哭哭啼啼,半天才将前因后果道来。 原来这尤寡妇与吴应佑本是原配夫妻,吴应佑家境贫寒又整日游手好闲,不思劳作。五年前两人携子来到陈留县,原想投靠族叔,谁知对方早已举家搬迁。 也是命该如此,机缘巧合下吴应佑救了前来上香的孙庆娘,吴应佑长得倒是仪表堂堂,入了孙庆娘的眼,孙家意欲招婿。这吴应佑已有妻儿,却心生邪念,将主意打到孙家女身上。只道他若成了孙家的女婿,那孙家的万贯家财,还不是两人囊中之物,日后也不用为生计发愁。于是吴应佑就此入赘孙家。 这几年,吴应佑借着铺子和字画的名义,的确从孙家这里盗得不少财产。这尤寡妇母子日子也好过,再不愁吃穿。她便默认丈夫的行径,甘愿做了这“外室”。 只是就在前些日子,吴应佑假借到隆盛茶楼吃茶,实则与尤氏母子团聚的私情却被守在巷口的乞丐知晓。那乞丐趁机勒索吴应佑,吴应佑开始倒是答应给他银钱,可后头乞丐胃口越来越大。 “吴应佑与我说,那乞丐太贪心,见他不愿出银子,那日竟跑到孙家附近,说要将此事告知孙老头。他怕被问罪,才一时失手将乞丐勒死——” 丘贵越一拍惊堂木,喝道:“分明是你二人同谋杀死乞丐,那头颅埋在你院中,你如何脱得了干系?谁知你是不是故意攀咬一个已死之人?” “求大人明鉴。”尤氏跪着,忙拉着六七岁的小儿俯下身去重重磕头,“小妇人打从到陈留县以来,便终日与小儿守在这院内,极少外出,不曾出门拜客。那日吴应佑杀了乞丐,夜里匆匆赶来,说自己杀了人欲假死逃脱。民妇为了幼子,不得已与他一同毁尸灭迹。此事我儿可与我作证,还望大人您详查。” 尤氏又恸哭道:“本想躲藏一阵,等事情过去,我们再返回老家度日。谁道我和他吴应佑夫妻数载,竟不想他这般狼心狗肺。他见埋在我院中的头颅被挖出,我遭官府通缉,那头孙庆娘已死,料想官府定未发现端倪,只说是死无对证。他便想将我母子俩杀了灭口,好让他自己逍遥法外。” 谁道真相这般骇人,众人听闻,无不惊诧。丘贵越一面将尤寡妇关押,一面又依她提供的线索去抓捕吴应佑。 到次日,逃至临县的吴应佑让人擒获。吴应佑被带至堂上,此人衣冠楚楚,完全不见狼狈,看样子过得颇为恣意。他被抓时不肯认罪,却说当日孙庆娘想杀他,他死里逃生,后头发生什么,一概不知。至于尤氏,他未见过,也并不认得。 丘贵越令衙役将两份字迹拿与他看,一份是他留在孙家的,还有一份取自尤寡妇家中,竟是一模一样。 再看那刚被传唤上堂的两妇人,一个是他的原配尤氏,还有一个蓬头垢面,却是那已经自尽的孙庆娘。 吴应佑惊得跌倒在地,再不敢狡辩。 ? ——————— 谢谢宝子们~ 斗法 自此真相大白,此后之事,自有丘贵越来决断处理,不用章珣操心。腊月初八,章珣与程直晏返回京城。 进京后章珣连侯府都没入,开口遣程直晏回去,自己则欲复命。程直晏不肯,章珣头疼,还是留他和马夫一齐在宫外候着,又不免因着程直晏这“雏鸟”作派而暗自发愁。 她满腹心思去叩见李景,李景得知此事,只叹道:“亏得章卿洞察秋毫,否则这孙氏岂不是要枉死。”又怜恤孙氏的遭遇,下旨赠银百两当作聘礼,好叫她日后另寻赘婿。 章珣站在下首不语,孙氏经此一遭,怕是压根不愿再成婚招婿,李景此举未免有些多余。 只不过他肯下旨抚恤,于那孙家而言,终究是美事一桩。银子倒是其次,百两白银对孙家而言算不上什么,重要的是“皇恩浩荡”四字。只这一条,今后孙氏日子也不至于难过,也算是因祸得福。 末了,李景问章珣:“依章卿看来,那陈留县令尸位素餐,在任上险些草芥人命,当如何处置?” 章珣瞧丘贵越,能力平平,为人谄媚,为官却无大错,陈留县中民风淳朴,他待那鸡鸣狗盗之徒严词厉色,也知此人虽是庸才,却尚有几分正气。若是朝中文武大臣皆有惊世之才,恐怕李景身下的龙椅也难以坐得安稳。 却不知李景怎的突然问起这事,章珣并不认为李景会因此而罢黜丘贵越,最多小惩罚俸,否则谁敢再替天家做事。章珣暗忖,他莫不是疑心自己营私结党?当不至于。她何必拉拢个七品县令,毫无用处。 于是回李景:“臣在陈留不过十日,不敢乱议同僚。只是臣看那孙庆娘虽在狱中羁押数日,倒未曾多受刑罚,由此可见丘大人受圣上教化,待民宽厚。再者臣听闻丘大人乃先帝二十一年的进士,辗转数县为官,至今仍在七品任上,可谓平庸。臣斗胆妄言,丘大人无功也无大错。” “章卿倒是谨慎。”李景冷哼一声,又看向她,问说,“不知章卿腿脚可利索些了?” 章珣垂首望着自己的右腿,忍不住琢磨李景说这话的用意,她稳了稳拐杖恭敬回:“谢圣上体恤臣下,托圣上的福,臣身体已然康健许多,再过些日子当能离了拐杖。” 拄拐入宫,本就于礼不合,还是李景破例应允。李景待她“恩宠有加”,她当肝脑涂地才能报答皇恩,前世她便是这般做的,只可惜仍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李景闻言倒没再言语,只叫她退下。 出了宫门,章珣才觉呼吸顺畅些。马夫和程直晏守在宫门外迎她,马车行走于街市,京师繁华,纵然此时天色不早,周遭仍然熙熙攘攘。程直晏坐在她对面,一直与她说话。 章珣闭眼倚着车厢,面上表情不显,却忽地心生厌烦,却不是对程直晏的。这官、这侯府于她而言,是重重枷锁。还不如抛下这些一走了之,所谓位极人臣、侯府爵位都不过身死全消,真当个不忠不孝之人又有何妨。 这念头甫出,却已先将章珣自己吓了一跳。她熟读四书,知礼义,晓忠孝,何时生出这样悖逆的心思。到底荒谬! 再说,她睁眼盯着对面的人,这失魂的程直晏如今尚在她身边,无论如何,她总要保全了他的路才好,不能教他就此堕落。还有红锦,如今已二十有三,虽是婢女,却是个衷心的。她既有幸得了天机能窥探后事,更该将红锦安排妥当才是。 章珣抚额叹气,待到侯府前,下了马车,却见孙随满脸焦急寻过来。未等章珣开口,他便走近,附耳道:“大人,锦夫人出事了,昨日老夫人……” 章珣神色一凛,听孙随说完,冷着脸命他道:“去把府内大夫请来开药,若是他不肯,直接撵出府去。” 她脚步未停,进了自己院子,四处没见红锦的身影。哑嬷嬷原本站在屋檐下,见了她赶紧跑来行礼,又对着屋内指手画脚。章珣没耐心去辨,直接打断她,掀帘入了屋。 屋子里血腥味极重,章珣去陈留前红锦还好好的,此刻她人却虚弱地躺在榻上,连话都说不出,浑身直冒冷汗。饶是这样,还留着一丝理智要起身给章珣行礼。 据孙随所说,昨日成国公府来人迎章连玉的排位,红锦只说了句“待大人回来再定夺”,当下王氏便叫人将她捆住,打了三十棍,险些打死,又不肯让人过问。 幸而章珣仅晚了一日回来,否则这样拖下去,怕只能见到红锦的尸体。 府内大夫是个识相的,不久跟在孙随身后过来,给红锦开了药。红锦虽然伤得严重,却不至于危及性命。章珣亲自照料她,后半夜她喝了药睡下,章珣就在房内枯坐到天明。 程直晏有些担心,然而章珣家中之事,他终究不好过问,辗转反侧没法入睡,最后索性在案前奋笔疾书了一夜。 到次日,章珣刚出现在院中,程直晏就上前喊她:“子益兄……” 章珣肃然摆手道:“我今日有事要处理,正言你在府内罢,莫要乱走。”又招手将哑嬷嬷唤来。 章珣没有去王氏院中。她告了假,叫府中奴仆打开库房,把成国公府送来的十八台聘礼全数搬出,抬走。一干人等还未出府,被匆匆赶来的王氏拦下。 “孽障,你这是作甚!莫不是想教你妹妹死了都不得安心!”王氏挡在前头,怒骂道。 章珣面无表情道:“是母亲忘了妹妹是怎么死的。她与我双生来到这世上,心意相通。前几日她方托梦给我,不愿再与他家有干系,说她章连玉宁可当孤魂野鬼,将来堕入畜生道,也不要享用他家香火。”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