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者,姬氏焕,稽首再拜——” 司仪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姬焕依礼跪拜,动作一丝不苟,额触金砖时,余光扫过两侧朝臣。 左列文官之首,内阁首辅宋瑞。七十有余,须发皆白,立在百官最前,一双浑浊老眼却精光内敛,面上笑得慈祥,唇角纹路却绷得极紧。 右列武将之首,大将军贺延昭。此人倒是神色坦然,对上姬焕的目光,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而丹墀之上,御座之侧,垂帘之后——她的母亲,皇后姜辰,就坐在那里。 隔着珠帘,姬焕看不清母亲的表情。但她知道,那双眼睛此刻必定如古井无波,将殿中每一个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礼成——” 姬焕起身,转向御座,再次下拜。 姬鸿步下丹墀,亲手扶起女儿。这位开国皇帝年近五旬,鬓角已染霜色,但身形依旧魁梧,眉目间刀锋般的凌厉半分未减。他将一柄玉如意放入姬焕手中——如意首端刻着“储”字。 满殿哗然。 玉如意是历代皇太子的信物。姬鸿此举,无异于当众宣告立储之意。 “臣,有本启奏!” 宋瑞身后的吏部侍郎率先出列,膝行两步跪伏于地,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陛下,祖制有云,立嫡立长,然皇太子之位,关乎社稷根本。皇长女虽聪慧,终究是女子之身,恐难服天下!” 话音刚落,又有三四名言官出列附议。 姬焕垂目看着手中的玉如意,指尖摩挲着那个“储”字,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被议论的人不是她。 “够了。” 姬鸿开口,声如洪钟。殿中顿时鸦雀无声。 “朕开国之时,若事事依祖制,尔等此刻还在前朝跪着。”他环顾群臣,目光落在宋瑞身上,停了片刻,“宋阁老,你说是不是?” 宋瑞弓着腰上前一步,笑得恭谨:“陛下说的是。只是老臣斗胆——”他抬头,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皇长女固然天资聪颖,但储位非儿戏。老臣斗胆请问陛下,皇长女可曾涉朝政?可曾历边务?可曾亲民生?” 每一问,都像一根针。 姬焕此时开口了。 “宋阁老。”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冽如泉,压住了满殿的窃窃私语。十五岁的少女抬起脸,眉目间尚未完全长开,却已隐隐透出日后倾天下的锋芒。 “阁老三问,焕一一作答。” 她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姬鸿接过展开,目光微动。 “第一问,朝政。去岁南方水患,赈灾银被层层盘剥,最后到灾民手中不足三成。焕查得涉事官员共四十七人,其中二十六人出自宋阁老门下。这是花名册” 宋瑞的脸瞬间白了。 姬焕却仿佛没看见,继续道:“第二问,边务。去岁冬日,北疆梁国犯境三十七次,每次不过数百骑,抢完就跑。贺将军奏报中言‘小股骚扰,不足为虑’。”她转向贺延昭,微微颔首,“但焕以为,三十七次犯境,每次路线不同,这是梁国在测绘我北疆地形。这是焕整理的犯境路线图,请父皇过目。” 贺延昭脸色一变,立即单膝跪地:“臣失察!” “第三问,民生。”姬焕最后说,“焕这三年,每逢初一十五,均着便服出宫,走遍京畿十二县,所见所闻,已整理成册。京城米价去年涨了三成,原因不是天灾,是宋阁老族中米行囤积居奇。” 她说完,退回原位,神色如常,好像刚才只是背了一段书。 殿中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的响声。 姬鸿将帛书收入袖中,看向宋瑞:“宋阁老,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宋瑞僵立当场,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良久,他深深一揖:“老臣……无话可说。” 姬鸿环顾满朝文武,沉声道:“朕今日当众宣告——皇长女姬焕,聪慧明达,心怀天下,即日册为皇太女,入主东宫,参议朝政。有再敢非议者——” 他顿了一顿。 “先去查查自己府上,干不干净。” 散朝后,姬焕独自穿过长长宫道,往坤宁宫走去。 “殿下。”身后有人唤她。 姬焕停下脚步,回头。是贺延昭。这位大将军须发皆张,此刻却面带愧色,几步上前单膝跪地:“臣谢殿下今日在北疆之事上留了体面。” 姬焕微微挑眉:“将军以为,焕是在替将军遮掩?” 贺延昭一愣。 “焕只是在做该做的事。”姬焕的声音平淡,“北疆布防疏漏,将军之责;但梁国测绘地形,是焕的探子不够。将军与其谢焕,不如回去重新部署北疆防线。” 贺延昭沉默片刻,抱拳道:“殿下说的是。臣……告退。”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没有回头:“殿下。臣在沙场二十年,识人无数。殿下今日在殿上的样子,让臣想起一个人。” “谁?” “陛下年轻的时候。”贺延昭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殿下比陛下更……冷。” 姬焕没有接话。她看着贺延昭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更冷么。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玉如意的棱角压红了掌心,她却浑然不觉。 坤宁宫。 姜辰坐在窗下,手中捧着一盏茶,茶已凉透。她面前摆着一局残棋,黑白相间,杀机四伏。 “来了。”她没有抬头。 姬焕在母亲对面坐下,将玉如意放在棋盘边上。姜辰瞥了一眼那如意,唇角弯了弯:“你父皇倒是舍得。” “母后早就知道了。” 姜辰终于抬眸,看向自己十五岁的女儿。姜辰年过四旬,却依旧美得凌厉,眉眼与姬焕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多了岁月淬炼出的、近乎妖异的锋锐。 “焕儿,”她的声音很轻,“你今日在殿上,把宋瑞的底都掀了。” “留着他,他也会掀我。” “所以要先下手为强?”姜辰执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可你只掀了他门下的人,没动他本人。为什么?” 姬焕看着棋盘,母亲这一子落得极刁,直取中盘,看似凶悍,实则留有余地。 “因为宋瑞这枚棋子,还不到吃的时候。”姬焕执白子应了一手,不疾不徐,“他的根在世家,拔一个宋瑞,还有王家、李家、顾家。焕要的是整片林子都烧了,不是砍一棵树。” 姜辰凝视女儿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骄傲,也带着一丝极深的忧虑。 “你像极了我。” “母后教得好。” 姜辰摇头,将手中茶盏搁下,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一树海棠开得正盛,花影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焕儿,你父皇今日立你为储,你可知他真正的用意?” “试探。”姬焕答得干脆,“父皇想看看,朝中有多少人反对女子为储,也想看看焕有没有能力应付。” “你应付得了吗?” 姬焕沉默了一息。 “焕应付得了朝堂,”她说,“但母后担心的,从来不是朝堂。” 姜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你知道了。” “北疆三十七次犯境,每次不过数百骑,却全身而退。周军边防二十年固若金汤,忽然间处处漏洞,这不合理。除非——” “除非有人故意放水。” 母女二人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梁国安插在周国的暗桩,比焕想象的多。”姬焕垂下眼,“但焕最缺的,是能替焕去查这些暗桩的人。沈渊可用,但他只是文人。焕需要一柄刀。” 姜辰重新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放在棋盘上。铜牌正面刻着一个“梁”字,背面是一朵花的图案。 “梁国女将花十三,三个月前被石松设计陷害,兵败被俘,现押在刑部死牢。”姜辰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此人在梁国军中颇有威望,被自己人出卖后,对梁国未必还有忠心。更重要的是——” 她将铜牌翻过来,指尖点在花形图案上。 “她恨石松,恨透了。” 姬焕拿起铜牌,指尖抚过那朵花的纹路。阿芙蓉。她认得这个图案。 “母后的意思是,让焕用她。” “用,或者被她用。”姜辰淡淡地说,“你自己选。” 姬焕握紧铜牌,起身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姜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焕儿。” “母后还有吩咐?” 姜辰沉默了很久。久到姬焕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记住一句话,”姜辰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姬焕当时不懂、日后才明白的苦涩,“这世上,用刀的人,迟早会被刀所伤。” 姬焕回头。母亲坐在满室海棠花影中,手中重新端起那盏凉透的茶,侧脸映着午后斜阳,美得如同一幅褪色的旧画。 “焕记住了。” 她踏出坤宁宫,三月的风吹动她玄色的衣摆。铜牌在她掌心中渐渐温热,那朵阿芙蓉的纹路烙进她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