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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页(第1页)

花十三。  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像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刑部死牢。  阴暗的甬道中,狱卒提着灯引路,火光在石壁上投下摇晃的光影。姬焕一身素衣,兜帽遮面,行走间衣袂无声。  最后一间牢房。铁门打开,锈屑簌簌落下。  花十三靠在墙角,手脚戴着镣铐,长发披散遮住了半张脸。她身上囚衣沾满干涸的血迹,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被搁置的剑,剑锋虽钝,剑意犹存。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  灯火映在她眼中,姬焕看见了一双极亮的眸子,亮得像梁国草原上的野火,烧不尽,吹又生。  “你是谁?”花十三问。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水了。  姬焕站在牢门外,火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兜帽下,她的目光与花颂声在昏暗中相遇。  “你从前叫什么名字?”  花十三一愣,随即冷笑:“要杀要剐随你,少来这套。”  “十三不好,”姬焕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从前叫什么?”  花颂声盯着她看了很久。这个素衣人站在牢门外,身形单薄,气质清冷,可那双凤眸中却有一种让花颂声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棋盘上执棋的手,又像是——  像是梁国冬夜雪原上,远处明明灭灭的孤灯。  “颂声。”花颂声终于开口,吐出这两个字时,喉头滚了滚,“花颂声。”  牢门外的人轻轻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颂声。”那声音极轻极淡,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品味一口茶的回甘,“好名字。”  花颂声看着那人转身离去,铁门重新锁上,火光远去,甬道重新陷入黑暗。  她闭上眼,嘴角却莫名弯了一下。  真是个怪人。  暗棋入局  刑部死牢的夜,比别处更长。  花颂声数着滴水声计算时辰。一滴,两滴,三滴——到之中,执笔批注,眉目间尽是沉静决断,整个人如同一柄藏在鞘中的名剑——不出则已,出则必见血。  “花颂声。”姬焕搁下笔,声音平淡,“过来看。”  花颂声挑了挑眉,迈步上前。沈渊欲言又止,终是退到门外。  姬焕将舆图推到她面前,指尖点在其中一条路线上:“这条,从雁门关外三百里处绕行,经黑风谷,过野狐岭,最后消失在阴山脚下。三十七条路线中,有十二条走的是这个方向。你觉得,梁国在找什么?”  花颂声看着那张舆图,瞳孔微缩。  这幅图,比她当年在梁国军中所见的任何一张都要详尽。三十七条犯境路线,一条不差。甚至连黑风谷那条小路——那是梁国斥候老帅亲自带出来的探路小径,除了当年那批人,无人知晓。  “殿下查了多久?”她问。  “一年零两个月。”  花颂声沉默一息,忽然伸手,覆上舆图。她指尖点在阴山脚下某处,向东北方向划出一道新的线,比图上所有路线都更偏、更险。  “这里,”她说,“梁国要找的地方,在这里。”  姬焕抬眼。  “阴山北麓,狼居胥山南坡。”花颂声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回忆什么,“那里有一片铁矿,藏在山腹中,梁国发现不过五年。华蒙建了密炉,日夜冶炼,锻造甲胄兵刃。石松督造。”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烛花爆开的轻响。  姬焕盯着花颂声指下的那条线,许久,她将舆图折起,收入暗格。  “你方才说的这些,”她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可以换你一条命。”  “我方才说的这些,”花颂声直起身,双臂抱在胸前,“可以帮殿下灭一个国。”  两人对视。  姬焕忽然笑了。那笑容极轻极淡,转瞬即逝,却被花颂声捕捉得一清二楚。这人在牢里冷得像冰,在朝堂上狠得像刀,可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竟有几分少年人尚未褪尽的稚气。  “你想要什么?”姬焕问。  “三件事。”花颂声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一日两餐,要有肉。第二,每日晨起要练剑,得有地方。第三——”  她顿了顿,眼中那点笑意敛去,换上了极认真的神色。  “我替殿下查梁国暗桩,殿下替我查一个人。”  “谁?”  “石松。”花颂声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被淬炼过的冷,“我要知道他为何害我。为何害我花家满门。我要他亲口说。”  姬焕没有立刻答应。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三月的晨风灌进来,带着海棠花的甜香。  “石松是梁国国师,位高权重。查他的证据,难。”  “所以殿下答应了?”  姬焕回头,晨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浅金。她看着花颂声,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古井,望不见底。  “焕答应,但有一个条件。”  “殿下请讲。”  “你若背叛焕,”姬焕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无论你逃到哪里,无论你身后站着谁,焕都会杀了你。”  花颂声笑了。那笑容敞亮,像梁国草原上的日头,灼热、坦荡、毫无保留。  “那若是殿下骗我呢?”  “那你就杀了焕。”  两人同时沉默。晨光一寸寸移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清瘦修长,一个挺拔凌厉。影子在青砖地面几乎相接,却始终差了一寸。  门外,沈渊叩了叩门框:“殿下,该去上朝了。”  姬焕收回目光,抬步向外走去。路过花颂声身边时,她停了一瞬。  “你手腕的伤,去找太医院徐吟。就说焕让你去的。”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吃饱了再来当差。”  花颂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淤痕。深紫色的,一圈一圈,像被什么箍了很久。  “殿下。”  姬焕脚步一顿。  花颂声歪了歪头,“你我都清楚,我替殿下做事,殿下替我查案。公平交易,各取所需。可你方才——”  她走上前一步,影子终于与姬焕的重叠。  “听起来像是真心话。”  姬焕没有回头,但她的肩线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片刻后,她抬步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廊下远远传来——  “焕从来不说假话。但焕说的真话,你未必全信。”  花颂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素衣身影穿过海棠花树,消失在宫廊尽头。晨风吹落花瓣,有几片落在她肩头,绯红如血。  “有意思。”她自言自语,嘴角弯出一个弧度,“真有意思。”  太医院值房。  徐吟为花颂声处理腕伤时,始终面无表情。她年不过二十三四,一身素白医袍,发以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周身气质清冷得像深秋的菊,好看,却不好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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