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白杨路上,两匹马
太建十四年正月,建康城东,白杨路。
这条路并不宽,两旁的杨树落尽了叶子,枝干光秃秃地戳向铅灰色的天空。冬天还没走,风从江面上灌过来,卷着细碎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路尽头扬起一阵尘土。两匹马一前一后狂奔而来。
前面那匹上坐着个二十八岁的青年,浓眉阔额,神情凶悍。他的铠甲歪了,发髻散了,一只手死死拽着缰绳,另一只手握着半截断刀。他的身后,另一匹马上是个身形矮小的男子,鸡胸凸起,脸色惨白,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
前面的是始兴王陈叔陵,当朝皇帝的次子。后面的是新安王陈伯固,文帝的第五子。
史书说他们“情好甚协”——关系好得很。好到一起去郊外挖古墓,好到一起去山里射野鸡,好到在同一个冬天、同一条路上,一起逃命。
但追兵比他们快。
台军的旗帜从后方涌来,马蹄声如闷雷碾过冻土。陈叔陵回头看了一眼,忽然勒住了马。他知道跑不掉了。
三个时辰前,他还是扬州刺史、东府的主人、握有半壁江山的亲王。他在父皇灵前挥出了那把锉药刀,砍中了太子的后颈。他以为自己会赢,以为朝堂上那些受过他恩惠的人会响应他,以为东府里那一千甲士能挡住台军。
他以为得太多了。
陈伯固也勒住了马。他跳下马背,转身就往路边的巷子里钻。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无非是爱喝酒、爱讲笑话、爱跟陈叔陵一起玩。他是被吓进来的,不是主动跳进来的。但此刻,巷子太窄,马跑不进去,他只能跑。
陈叔陵也跳下了马。他冲上去,一把拽住陈伯固的衣领,把他拖了回来。史书写得很短:“叔陵驰骑拔刃追之,伯固复还。”
两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站在白杨路上,身边只剩下几十个残兵。
风还在吹,杨树还在响。
追兵到了。
刀光闪过,血溅在干裂的泥地上。
白杨路恢复了安静。只有风知道,刚才那两个骑马的人,一个叫叔陵,一个叫伯固,曾是这片江山上最尊贵的宗室。他们一起挖过别人的坟,如今,他们一起死在这条路上。
那两匹马站在路边,低头啃着枯草。
它们不在乎骑马的人是谁。
第一幕:陈叔陵——“太子”这个位置,我盯着呢
场景一:从人质到藩王,一个“备胎”的野心养成
陈叔陵出生的时候,他爹陈顼还在北周当人质。梁承圣年间,陈顼在江陵做直阁将军,陈叔陵就出生在那里。江陵陷落后,陈顼被迁往关右,陈叔陵被留在了穰城。后来陈顼被放回来,把陈叔陵和陈叔宝一起留在了北周当人质。
一个从小在敌国长大的孩子,对人质的滋味比谁都清楚。那种“你的命捏在别人手里”的感觉,会塑造一个人。有些人被塑造成谨小慎微的君子,有些人被塑造成无所不用其极的赌徒。陈叔陵属于后者。
天嘉三年,陈叔陵随陈叔宝回到陈朝,封康乐侯。光大元年,任中书侍郎。太建元年,封始兴郡王,时年十六岁。
十六岁,放到今天也就是个高一学生。但陈叔陵已经“政自己出,僚佐莫预焉”——江州的政务,他说了算,幕僚们连插嘴的资格都没有。
史书用八个字概括了他的性格:“少机辩,徇声名,强梁无所推屈。”翻译过来就是:脑子快,嘴巴利索,爱惜名声,但性格强硬,谁也不服。这种人放在职场上,要么是明星员工,要么是HR的重点关注对象。陈叔陵显然属于后者。
场景二:一个把“下属”当“家奴”的老板
陈叔陵在江州当刺史的时候,干了一件很能说明他性格的事。
豫章内史钱法成来府里拜见他。陈叔陵看上了钱法成的儿子钱季卿,直接“配其子季卿将领马仗”——让钱季卿给自己当马前卒。钱季卿觉得丢人,没有按时到岗。陈叔陵大怒,“侵辱法成”。钱法成是什么人?一个堂堂内史,朝廷命官。被一个十几岁的藩王当众羞辱,他咽不下这口气,“自缢而死”。
逼死一个内史,陈叔陵什么反应?史书没写。但从他后来的行为看,大概率没什么反应。
这还不算完。他“征伐夷獠,所得皆入己,丝毫无所赏赐”——打少数民族抢来的东西,全进自己腰包,一点不分给部下。“征求役使,无有纪极”——征发劳役,没完没了。“潇、湘以南,皆逼为左右,廛里殆无遗者”——把湖南南部的人全逼成了自己的私属。谁敢跑?“辄杀其妻子”。
这已经不是一个藩王了,这是一个土皇帝。而且是一个把自己当皇帝、把别人不当人的土皇帝。
更荒诞的是他的作息。“夜常不卧,烧烛达晓,呼召宾客,说民间细事,戏谑无所不为。性不饮酒,唯多置肴胾,昼夜食啖而已,自旦至中,方始寝寐。”翻译一下:晚上不睡觉,点着蜡烛跟人聊天说八卦,聊到天亮。不喝酒,但摆一桌子肉,从早吃到中午,然后才睡觉。这是一个把“熬夜”和“暴食”当成生活方式的人。放在今天,大概会被诊断为作息紊乱加情绪障碍。
但陈宣帝不管。史书说“高宗素爱叔陵,不绳以法,但责让而已”。——皇帝很喜欢这个儿子,不拿法律约束他,最多骂两句。
溺爱这件事,从来不分帝王将相。你纵容一个孩子在饭桌上掀盘子,他长大了就敢在龙椅上掀桌子。
场景三:东府里的“准皇帝”
太建九年(577年),陈叔陵入朝任扬州刺史,治所在东府。东府在建康城南,是南朝仅次于台城的第二政治中心。陈叔陵到了东府,等于一只脚已经踏进了权力的核心圈。
他是怎么经营这个核心圈的?四个字:威逼利诱。
“执事之司,承意顺旨,即讽上进用之”——朝廷里那些管事的官员,顺着他意思的,他就上奏提拔。“微致违忤,必抵以大罪,重者至殊死”——稍微不顺着他的,就往死里整,最重的直接判死刑。结果是什么?“道路籍籍,皆言其有非常志。”——路上的人都在议论,说这个人有异心。
陈叔陵自己也知道别人在议论他。他的应对方式极其“陈叔陵”: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