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玉潋坐在椅子旁准备给宁肃羽擦伤口,捧起衣袍的时候才发现脏了。 眼睫颤着,拧着湿毛巾的细白手指明显停顿了下,任由谁人来了都能看出他的不愉快。 【能弄干净。】系统安抚他。 小蝴蝶妖力微薄,最是畏寒。 天冷的时候他的屋子里不怎么开窗。 正正方方的雕花小木窗,可四周不太平整,关了窗也还是漏风。 为了保暖,他找狐狸借了好多绒绒的尾巴毛,搓成条,塞进缝隙里堵住风口。 不过收效甚微,所以狐狸问他拿自己的毛做什么,他也不好意思说。 觉得自己想了个蠢办法。 长达近四个月的寒冷气候,在窝里全靠那点小火炉过日子,但凡有人来小蝴蝶家打开门,散掉几秒热度都能让他皱眉头。 隔壁那只坏狐狸来这不过几次,就惹了小蝴蝶的不快。 直到狐狸从家里找了些品相好的兔毛给人做了绒袍,这才勉强哄得许玉潋搭理他。 那绒袍保暖又轻便,许玉潋常穿着,也是宝贝得紧。 可惜今日出门做任务淌了水,尾部早沾了脏污,灰扑扑的一块落在上面,格外碍眼。 系统控制着灶台处的火,抽空看他,立刻就懂了小宿主在想什么,忙哄他,【晚些时候就帮您清理。】 妖力深厚些的妖怪能将自身与环境隔绝开来,衣袍不论如何都不会被弄脏,但以许玉潋现在的情况,想要达到那种程度还得再修炼个几十年。 不过也没什么影响,系统总是会在不违反副本设定的情况下给他的小宿主开点外挂,那是它存在于此的意义。 “没事呀,下雨天弄脏也很正常。” 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许玉潋摇了摇头,还反过来在脑海里轻声和系统吐槽道,“都怪这个副本的衣服太长啦。” 他把毛巾重新放进盆里,又沾了回水,指尖被冻得发红。 身后响起火柴的轻微爆裂声,屋子里灯烛缓缓晃动,在青年微垂的眉眼轮廓镀了层昏黄的光晕。 宁肃羽按着太阳穴,逐渐出了神。 青年说话的声音传入大脑已经开始有些模糊,似乎是:“要是觉得痛的话就告诉我。” 上药之前需要需要清理干净那些皮肤上的血迹,还有泥土。 洇了清水的毛巾叠出个方便擦拭的小尖角,许玉潋控制着力度,按在了宁肃羽的伤口旁。 伤口发痒。 像是被人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 冰凉的温度让宁肃羽清醒了几分。 他拧着眉,强撑着坐直了身,推开了许玉潋的手,“我自己来。” 男人身上的伤口实在太多。 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凡是能看得见的地方几乎没一块好肉,新的旧的口子混在一块,看上去十分狰狞。 许玉潋正担心自己下手没轻没重,会不会把人的伤势加重,现在见宁肃羽要自己来也乐得轻松。 不过他没有离开。 因为后续包扎需要用的草药还需要处理。 拿起旁边放着的草药,许玉潋估摸着剂量抓了些放进木研钵里,认真地锤捣了起来。 空气中苦涩的草木味逐渐盖过了之前浅淡的香气。 许玉潋看着研钵里溢出的绿色汁液,还不忘学着印象里长辈的模样抬头,叮嘱男人:“那你小心些,别把伤口又压出血……” 结果没等他说完话,对面眉眼凌厉的男人草草摊开那毛巾,直接往伤口周围粗鲁地擦了好几下。 脏污消失的同时,不少伤口也开始再次出血。 许玉潋被他那动作吓了一跳,淡粉的唇微张着,好半天讷讷问了句,“肃羽,你没事吧?” 回到屋子里的时候许玉潋便摘下了兜帽。 苍白的面颊在室温下多了几分血色,脖颈纤白,乌黑的发丝柔顺挽在胸前,用门前细细的小藤蔓充作头绳,虚虚绑着。 羽睫颤抖时,眼下那滴泪痣格外引人注目。 宁肃羽移开视线,一声不吭地把毛巾又丢回了水里。 清水被血迹染成了淡淡的棕色。 似是察觉到宁肃羽拒绝与人交流的态度。 许玉潋抿了抿唇,没再多说,转而拿起已经捣得差不多了的草药递过去。 “这些草药你先敷在那些伤口上面,可以止血。” 湿润阴暗的崖下村落,周边生长最多的就是这些野生植物,能入药的种类不算少。 许玉潋在副本开启的那段时间,没事就会往后山深处逛。 想着住在周围的村民们或许会需要,所以在家中存了一些,但这些用于治疗宁肃羽,显然还是不够。 他伤得很重,起码看起来情况就很糟糕,普通的止血不一定能让他好起来。 思考着,许玉潋轻声道:“现在家里能用上的只有这种药,若之后你还是觉得不舒服,明天我们再去找村里的郎中看看。” 草药研磨了许久。 宁肃羽拿到手里的时候,还能感受到青年在研钵上留下的温度。 他咽下口中的铁锈味,在许玉潋转身时,艰涩开口。 “你这样做,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说完,他又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我现在什么也没有。” 命也快没了。 完完全全是个无用的废人。 许玉潋什么也得不到。 宁肃羽找不到他这样做的理由。 那些话里,许玉潋全是在为自己着想,丝毫没有意识到,他带回来了个多大的麻烦。 生病治疗在这个时代所需的开销很大,其实能从屋子里的装潢看出青年并不富裕。 而且,自己这个狼狈的样子多半会引人怀疑。 最近缴妖营行动的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宁家的人,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 在人妖两族关系还没有这么恶劣的时候,常常有弱小的妖族被人类虐弄。 宁家家主那时站在了妖族那边,收拾了不少玩世不恭的公子哥,也结下了许多仇。 等到南黎国皇帝策划好关于覆灭妖族的计划,宁家当时的那些行为,自然被划入了反贼之内。 就算皇帝能既往不咎,可人心险恶,宁家遭此劫难也是早晚的事。 所以往日交好的大家族纷纷与他们划清关系,连家门都紧闭着,就怕招了旁人的口舌,直接惹来灭顶之灾。 可偏偏眼前这个听他说话都会被吓一跳的人不怕。 敢独自走到悬崖深处寻他,也敢把他这个麻烦带到家中。 宁肃羽怎么也想不明白对方要这样做的原因。 明明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找不出自己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若是别无所求,就为了和那个已经死透了的人的约定,真的值得他做到这种地步吗? 狭小的空间里似乎静止了。 没人说话,互相对视着,安静了好长时间。 那时候,宁肃羽想,自己可能是真的病得不轻,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要说些让人难堪的话。 小孩说什么呢。 在副本内设定足足有几百岁的小蝴蝶眨了眨眼。 “系统。” 宁肃羽说话的时候,灶台上的水已经开始沸腾。 咕噜噜地往外冒着热气。 今天的晚餐许玉潋已经想好,打算好让系统做两碗热腾腾的青菜鸡蛋面了。 【饿了?】 “有一点点,一点点。”许玉潋想着家里种着的时蔬,补充,“我想要多加点娃娃菜。” 他惦记着晚餐,也没怎么琢磨宁肃羽的意思。 往后院里的小菜地走过去,许玉潋弯着眉心不在焉地回答他,“我之前说过。” “因为你父亲对我有恩,所以我才会救你。” 至于是在什么方面有恩,许玉潋并不打算告诉对方。 毕竟妖族在南黎国生存的第一步,就是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份,不要被人族发现。 “之前的事是之前的事。” 宁肃羽抿住唇,泄气般的,把手中的草药用力捣了捣。 “他与你之间的那些旧事都与我无关,你现在做的这些,全算我欠你的。” “往后我离开,这期间的债务和花销,我定会翻倍还给你。” …… 擦拭伤口被拒绝,猜测宁肃羽是不信任别人靠近他,所以后续的敷药和包扎,许玉潋全都交给了宁肃羽自己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