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进去,置顶的是节目组官方账号发的收官海报:八个人的大合影底下,一行烫金小字——【本节目不对任何夫妇的续约申请 一 收官之后的日子,像一条河过了险滩,忽然就宽了,缓了,亮堂堂地往前淌。 2044年的春天,张清澜的生活规律得像实验记录:周一到周四,罗生实验室,曦光三期临床的方案在她的办公桌上堆成小山;资深院士的评审流程在走,董事会那边传过话来,说稳了,让她安心做数据——她听完,道了谢,转身就把这事搁下了。搁得坦坦荡荡,像搁下一份迟早会来的快递。 周五,她去江湾大学。 不是去找人——去找人是顺路——她是去听课。易钧泠这学期开了一门《神经科学导论》,三教阶梯教室,三百人的容量,堂堂爆满。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常年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旁听生”,听课听得比谁都认真,笔记做得比谁都工整。 学生们早就发现了。 “张老师又来蹭课了。” “什么蹭课,人家那叫随堂考察——考察易教授的课讲得好不好。” “放屁,她考察的是易教授今天累不累。” 每到下课,那个“旁听生”就收拾起笔记本,逆着人流走到讲台前,极其自然地接过那个人的电脑包,递上保温杯,两个人并肩从三教的梧桐道上走出去,一个说课上的一个提问有意思,一个说数据的一个波动要复盘,说着说着,手就牵到了一起。 梧桐絮飘下来,落她们一头。 有学生偷拍过一张背影,发在校园墙上,配文:【江湾大学本学期最佳选修课:三教门口的梧桐道,每周五下午四点十五,限时开放。】 底下的评论第一条,是易教授本人的账号回复的: 【蹭课可以,别迟到。她占座很辛苦。】 全校嗑晕。 而张清澜自己,在五一假期前的一个深夜,做了一件瞒着所有人的事。 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档的标题,她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后定下来的,是四个字。定完,她对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耳朵有点热,像当年写那封三百字的信。 然后她打开抽屉,从最里层,取出一个深蓝色的旧文件夹。 文件夹边角已经磨圆了,是她用了七年的东西。里面装着两份文件:一份简历,一份体检报告。2037年正月初五,她把它们双手递到那个人面前,说:学姐,我很健康,也能生孩子,请您考虑一下我。 现在,她要给这个文件夹,添第三份文件。 书房灯亮到凌晨一点。打印机的声音响了一次,就安静了。她把新打出来的那页纸对折,再对折,放进深蓝色文件夹,压在那两份旧文件的最上面,然后把整个文件夹,放进了行李箱的夹层。 拉上拉链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主卧的方向。 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那个人还没睡,在等。 她关了书房的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推开门,钻进被窝,从背后抱住那个装睡的人。 “忙什么呢?”那个人闭着眼问,声音里带着笑,“神神秘秘一个礼拜了。” “商业机密。”她把脸埋进那散发着淡淡白茶香的发间,闷声说。 “跟我还商业机密?” “嗯。”她抱紧了一点,理直气壮,“5月20号之前,保密。” 怀里的人转过身来,在黑暗里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行。”易钧泠说,“我等。我倒要看看,我们张工,能搞出什么大动作。” 二 5月20日,湘城,晴。 一家三口是19号晚上到的。见微被外公外婆接去了老宅,两位妈妈住进了县城的酒店——第二天一早,那个alpha起了个大早,穿戴整齐,站在窗边,看那座城市在晨光里一点点醒过来。 “紧张?”身后传来刚睡醒的、带着鼻音的声音。 “没有。”张清澜回头,耳朵却诚实地红了,“就是……复查一下流程。” “什么流程?” “商业机密。” 易钧泠坐在床上,看着窗边那个人——白衬衫,卡其色的薄风衣,低马尾,站姿笔直,手里还捏着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一份备忘录,标题看不清,只看得见密密麻麻的勾选框。 看着看着,易钧泠忽然笑了。 “笑什么?”张清澜被笑得有点没底。 “没什么。”易钧泠掀被子下床,趿上拖鞋,“就是想起来,七年前,也是这个人,也是这件卡其风衣,坐在老街转角的咖啡厅里,紧张得把一杯热奶茶用纸巾包了三层,递过来的时候,手是抖的。” “……那时候你就看出来了?” “狗狗眼那么亮,谁看不出来。”她走进浴室,声音从门里飘出来,“张清澜,等我二十分钟。” “不急。”那个人立刻说,“你慢慢收拾。早餐我叫了客房服务,米粉,不放香菜。” 二十分钟后,两个人出了门。 老街还是那条老街。牌坊下多了几家新铺子,青石板路被岁月和游客磨得发亮。转过那个熟悉的转角,那家咖啡厅还在——门脸翻新过,招牌没换,老板娘也没换,只是鬓角白了些。 她们俩一进门,老板娘正擦着杯子,抬头,愣了两秒,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了柜台上。 “哎哟——”老板娘一拍大腿,“是你们俩!” “阿姨,还记得我们?”易钧泠笑。 “记得!怎么不记得!”老板娘激动得语无伦次,“正月初五!大年初五!你俩坐窗边那个位置!这位——”她指着张清澜,“点的美式,给你点的热奶茶,拿纸巾包了三层递过去的!我跟我老头子说,这姑娘,成了!后来你们上电视,我每期都看!我跟全街的人说,这对是我店里成的!” 张清澜的耳朵红了:“阿姨……” “坐!还坐那个位置!”老板娘不由分说把她们往窗边让,“今天想喝什么?阿姨请!” “美式,热奶茶。”张清澜说,顿了顿,补了一句,“奶茶,照旧。” 照旧。 老板娘多聪明的人,看了她两秒,恍然大悟,笑出了满脸褶子:“照旧!纸巾包三层!” 奶茶端上来,还是那个粗陶杯子,还是垫着纸巾。张清澜接过来,抽了两张纸巾,沿着杯壁,一圈,一圈,仔仔细细地包好,试了试温度,才推到那个人面前。 动作熟稔得像过去七年里的每一天。 易钧泠双手捧着那杯奶茶,隔着纸巾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张清澜。” “嗯?” “七年前,你就是这么递给我的。”她说,“我当时心想,这人怎么回事,一杯奶茶搞得像移交什么危险品。后来我才知道——” 她抬起眼,看着对面那个人: “你那时候,手抖得拿不稳。” “……你看出来了?” “我什么都看出来了。”易钧泠喝了口奶茶,慢条斯理,“我还看出来,你看电影的时候,全程没看银幕,在看我;烫碗筷的时候,把我那套烫了三遍,你自己那套一遍;散步的时候,你走在外侧,车速稍微快一点,你的肩膀就先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