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最怕什么?她答:打雷。正确答案:被丢下。 答错的时候,她还愣了一下,心想怎么会,姐姐天不怕地不怕,怎么会怕被丢下。 现在她躺在这张床上,跟那个人隔着十八间客房,把这道题重新做了一遍。 被丢下。 谁被丢下了?姐姐没有被丢下啊。她天天在姐姐眼皮子底下,一日三餐地送,一步不离地守——姐姐想甩掉她都难。 那道题,她至今没有做对。 她不知道,那道题的答案,从头到尾,指的根本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丢下。 她放下手机,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又摸过来,拨了一个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湘城的深夜,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 “孟老师。” “哎,小澜。”孟老师的声音立刻精神了,“这么晚还没睡?网上那些事,我都看了——你那个直播,我看了两遍。好孩子,说得好,一句一句都在理。” “嗯。”张清澜顿了顿,“孟老师,我……我问您个事。” “你说。” “姐姐这几天,”她斟酌着字眼,声音压得很低,“不太理我。不是吵架——我们没吵。就是……冷。我说什么她都答,答得都可好了,可就是冷。孟老师,您是她舅妈,您知道她这是怎么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澜啊,”孟老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们俩这次来湘城,是录节目?” “对,家乡站。” “那行。”孟老师说,“来了,先来我这儿。我给你们下粉。” “孟老师,您还没回答我——” “我回答不了。”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意味不明的笑,“傻孩子,有些疙瘩,电话里解不开。得人到齐了,坐下了,当面解。” “可是——” “别可是了。”孟老师打断她,语气里有种长辈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只管把人平平安安地带回来。剩下的事,到了湘城再说。” 挂了电话,张清澜盯着天花板。 到了湘城再说。 孟想的话,顾行止的话,孟老师的话——所有人都在说同一个地名,像约好了似的。 湘城有什么呢? 有县中,有老街,有米粉,有孟老师。 还有什么呢?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像一个交不出答卷的学生,而全世界都知道答案在哪一页。 她关掉浏览器,鬼使神差地,又点开了一个页面——是她自己的项目主页。曦光。二期临床通过。媒体上铺天盖地的解读:《“绕过终生标记”:曦光到底改变了什么?》。 她盯着“绕过终生标记”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多好的六个字。多少alpha的命门,多少家庭的死结,多少个深夜里不敢要孩子的人。她为这六个字熬了四年,熬得头发都掉了几根。 这跟姐姐有什么关系呢? 姐姐有她啊。她们之间,从来不需要“绕过”什么。 她锁了屏。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听见走廊上极轻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从远处来,经过她的门口,没有停,又远去了。是巡夜的编导,还是…… 她竖起耳朵。 脚步声消失了。走廊重归寂静。 她不知道自己对着那扇门望了多久。 但此刻,张清澜只知道一件事。 明天,去湘城。 回她和姐姐共同的老家。那里有县中,有老街,有孟老师,有帮她们带孩子的、见微的外公外婆,有这两个人的全部来路。 也许回了家,就好了。 她抱着这个毫无根据的、近乎祈祷的念头,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睡前最后一个意识是:得记得提醒姐姐带那件防风外套。湘城十月,山里凉。 七 出发当天早上六点,见微的视频电话准时打了进来。 “妈妈!妈咪!”小孩的声音透过听筒,脆生生的,“外公说你们今天回来!外婆蒸了米糕,我给你们留了两块,藏在碗柜最上面,表哥都找不着!” “留两块?”易钧泠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床,此刻正站在张清澜身侧半步的地方,微微俯身,凑近那个屏幕,“你自己不吃?” “我吃四块了。”见微理直气壮,“妈妈说,好东西要给爱的人留。” 屏幕两头,两个大人同时静了一下。 “……谁教你的?”张清澜问。 “你呀。”小孩歪着头,“妈妈你上次把最后一只虾让给妈咪,就是这么说的。你说,好东西要给爱的人留。妈妈你忘啦?” 张清澜没吭声。 易钧泠也没吭声。 “妈妈,妈咪,”见微忽然凑近屏幕,压低声音,一脸郑重,“你们是不是还在闹别扭呀?” “没有。”两个人异口同声。 “骗人。”小孩撇撇嘴,“奶奶说了,大人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不过没关系!” 她挺起小胸脯: “我给你们留了米糕!吃了我留的米糕,就要和好了哦。这是我们幼儿园的规矩,吃了对方的东西,就不许生气了。” 视频挂了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张清澜握着手机,看着屏幕暗下去,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酸得一塌糊涂。 “走吧。”易钧泠先动了,拎起自己的随身包,语气如常,“车在楼下等了。” “姐姐,”张清澜在她身后轻声说,“米糕,她想让我们一人一块。” 那个人的脚步顿了半秒。 “我知道。”她说,“那就一人一块。” ——一人一块。 张清澜跟在后面,拎着两个人的行李,把这三个字咂摸了一路。 她听懂了。米糕可以一人一块,房间还是一人一间。 小孩定的规矩,大人只听了一半。 八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 四对妻妻分乘四辆车,从驻地出发,一路向南。张清澜和易钧泠的车上,跟拍摄像尽职尽责地记录着: 行李,三件,都是张清澜搬上车的。易钧泠空着手——空出来的那只手,在车门边扶了她一把。 上车,易钧泠靠窗,张清澜靠过道,中间放着一个双肩包。 车开出驻地,开上高速。南方的秋光透过车窗淌进来,淌过两个人的膝盖。 “姐姐。”张清澜开口,声音放得很轻,“车程五个小时。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 “客房靠马路,吵不吵?” “不吵。” “嗯。” 沉默。 过了十分钟。 “姐姐,中午到服务区,你想吃什么?我查了,前面那个服务区的米粉评价不错——” “都行。” “那我看着点。” “嗯。” 又沉默。 跟拍摄像的镜头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一问一答,有来有往,礼数周全,温度为零。 后来这段素材配上花字播出,花字只有四个字: 【相敬如宾。】 弹幕懂的人已经哭麻了: 【“听姐姐的”有多甜,“都行”就有多刀】 【她们把日子过成了客服对话:“您好”“好的”“嗯”】 【我宁愿她们吵一架。真的。吵一架都比这个强】 【前面说要吵架的,这俩人设就吵不起来。一个不会凶,一个不舍得凶】 车过省界的时候,天色将晚。 中午在服务区停过一次车。 张清澜果然去买米粉了。排了十几分钟的队,端回来两碗,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那个人面前——放碗之前,她先把自己那碗里的香菜,一根一根,全挑到了自己这边的碗沿上。哦不对,跟拍镜头拉近才看清:她是把那个人那碗里的香菜,挑干净了。 那个人不吃香菜。这件事,她的肌肉比她的脑子记得牢。 “姐姐,趁热。”她把筷子掰开,磨掉毛刺,递过去。 “嗯。”易钧泠接了筷子,低头吃了一口,忽然说,“辣了。” “啊?我跟老板说了微辣——”张清澜立刻把自己的水拧开递过去,“要不别吃了,我再去——” “逗你的。”那个人说,面不改色地又吃了一口,“正好。” 张清澜举着那瓶水,僵在半空。 半秒后,她看见那个人低垂的眼尾,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快得像错觉。 可就为了这一个快得像错觉的弧度,张清澜接下来的半碗米粉,吃出了满汉全席的心情。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这是那个人半个月来,给她的第一个笑。 就这一个笑,够她揣在怀里,焐一整个下午。 “湘”字头的路牌一块接一块地掠过去。张清澜看着窗外渐次熟悉的山形,心里那根绷了半个月的弦,莫名松了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