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课在三教最大的阶梯教室,三百人的容量,坐得满满当当。张清澜从后门进去,在最后一排找了个角落,刚坐下,前后左右的脑袋就一个接一个地转过来—— “师母?” “嘘——” 她把食指抵在唇边,满教室的脑袋齐刷刷转了回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台上,易钧泠夹着激光笔走进来,白衬衫,长风衣,头发挽在脑后。她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最后一排那个角落停了半秒,什么都没说,点开课件。 “上节课留了三个问题。”她说,“今天倒着讲。” 九十分钟,张清澜坐在最后一排,听了一个完完整整的九十分钟。 她带了个本子。本来是做做样子,听到第五节没懂——突触可塑性那一段,你讲得太快了。” “不是我讲得快。”易钧泠把本子还给她,唇边一点笑,“是你前面四节欠的债,到第五节集中还。晚上给你补课。” “有补课费吗?” “有。”她夹了一筷子菜,“补课费就是,你把食堂这个糖醋小排,回去给我复刻出来。” “成交。” 下午答辩旁听,出了个小插曲。有个男生答辩完,认出台下的张清澜,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张工!我是您……我是罗生的粉丝!曦光项目我关注了两年,请问我能……” “答辩现场,”主持答辩的易钧泠敲了敲桌子,面无表情,“只谈课题。” 男生一个激灵,立正:“是!” 全场憋笑。张清澜在最后一排,耳朵又红了——她今天才知道,原来自己也有粉丝,原来被人在大庭广众下喊“我是您的粉丝”,是这种脚底发飘的感觉。 而易钧泠坐在评审席上,面不改色地替她把场子收得干干净净,顺手还在答辩记录上写了两行字。后来那个男生把记录本发到了网上,那两行字是: 【ppt第7页的对照设计有漏洞,重做。另:眼光不错。】 弹幕笑到瘫痪: “‘另:眼光不错’——易教授这五个字,护短护得明目张胆又滴水不漏” “她们俩在对方的主场,画风完全倒过来:罗生日姐姐气场两米八,江湾日张工乖得像来旁听的研究生”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就是爱情最好的样子:在你的主场,我心甘情愿当个学生” 那天下午还发生了一件小事。 答辩结束,从教学楼出来,迎面碰上一位女教授,抱着一摞作业本,看见易钧泠,眼睛一亮:“钧泠!” “戚老师?”易钧泠笑着迎上去,“您怎么在江湾?” “来开个会,下午刚散。”戚逢雪把作业本换了只手,目光落在张清澜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笑,“张工,久仰。今晚的通稿,我们系里几个老家伙,把业内传的前瞻版翻来覆去看了两宿——了不得。” 张清澜落后半步跟上,礼貌地点头致意——她认得这张脸。同路人特辑里来过节目组的飞行嘉宾,燕城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的戚逢雪教授,和钧泠一见如故的那一位。 “戚老师过奖。” “不是过奖。”戚逢雪摆摆手,语气很认真,“我做了一辈子生殖方向的基础研究,太知道那个坎有多难迈。你们要是真把它迈过去了,”她顿了顿,看了易钧泠一眼,又看回张清澜,“是好事。替天底下很多人,谢谢你。” 她说完,抱紧作业本,风风火火地走了。 张清澜站在原地,心里被那句“替天底下很多人谢谢你”熨得暖暖的。她转头想跟易钧泠说话,却看见身边的人望着戚逢雪的背影,站在那儿,没动。 “姐姐?” “嗯。”易钧泠回神,笑了笑,“走吧,回家。” 那天的晚霞很好。两个人并肩往校外走,影子在地上拖得长长的,一前一后,挨得很近。 后来回看这一期正片,有观众把这一段单独剪了出来,配了一句问话: 【那天下午,全世界都在替很多人谢她。只有一个人站在晚霞里,久久没有说话——那句“很多人”里,是不是,也包括她自己?】 四 周五晚八点,职业特辑(上)准点上线。 同一秒,罗生制药官方账号发布通稿:《重新定义生育自由:罗生“曦光”项目二期临床成功》。 那天晚上,两个人是在家里看的正片。客厅的大屏幕,见微的视频电话架在茶几上——小人儿在湘城的奶奶家,非要“一起看妈妈上电视”。 正片放到展厅那一段,见微在屏幕里指着展板喊:“妈妈!那是妈妈的字吗?” “不是字,是项目。”张清澜把她的小脸往屏幕跟前凑了凑,“妈妈做的药,以后就写在这上面。” “药是干什么的呀?” “药是……”张清澜想了想,用了一个四岁小孩能懂的说法,“是帮别人家小朋友的爸爸妈妈,把小朋友盼来的。” “哦——”见微拖长了声音,似懂非懂,忽然拍起手,“那妈妈是送子娘娘!” 视频这头,张清澜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咳了半天。 易钧泠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也笑了。她拿过手机,跟见微说:“好了,送子娘娘要睡觉了。跟奶奶说晚安。” “妈咪晚安!妈妈晚安!送子娘娘晚安!” 视频挂断。客厅里静下来,正片还在放,放到了江湾日,放到阶梯教室,放到那三页笔记。 八点四十,正片播完。张清澜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热搜第一:罗生曦光。 热搜第二:重新定义生育自由。 热搜第四:轻易职业特辑。 通稿的全文,各大科技媒体同步转载。张清澜后来只记住了开头两段—— 【罗生制药今日宣布,旗下“曦光”项目二期临床试验达到全部主要终点。该项目致力于突破传统生育模式,为alpha生育提供全新的医学路径。业内评价,这是辅助生殖领域二十年来最具颠覆性的进展。】 【项目负责人张清澜博士表示:曦光的终点不是一篇论文,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 评论区是铺天盖地的科普和祝贺。有医学博主连夜出了十分钟的解读视频,播放量一小时破千万;有人翻出她直博时期的论文列表,感叹“原来人家从十几年前就在往这个方向走”;还有人把职业特辑里那句“数据不骗人,人也别骗数据”截成了图,配字:【这就是搞事业的女人。】 她往下翻了两页,看见一条被顶得很高的科技自媒体长文,标题是:《“绕过终生标记”:曦光到底改变了什么?》。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 绕过终生标记。 五个字,像五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机制。这五个字离机制太近了。她点进去,飞快地扫完全文,松了口气:没有实据,全是推测,把通稿里那句“突破传统生育模式”拆开了揉碎了,推演出七八种可能的路径,“绕过终生标记”只是其中最耸动的一种,作者自己都写了“仅为猜测”。 合规。她想。没提机制,猜测是别人的嘴,堵不住,也不用堵。 她锁了屏,起身去厨房切水果。 她没看见的是—— 客厅的固定机位拍下了接下来的一分五十秒。 沙发另一头,易钧泠拿起了自己的手机。她点开的是同一篇长文——转发已经破了十万,标题那五个字在屏幕上亮得刺眼。 她读得很慢。 读完一遍,她把页面拉回顶端,又读了一遍。 第三遍,她读到一半,停住了。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没有落下。屏幕的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平静,是空白。像一页被翻到一半的纸,停在了那里。 一分五十秒后,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她起身,去厨房倒水。 厨房里,张清澜正把切好的秋月梨装盘,回头看见她,笑了:“正想喊你。梨,还是昨天那个梨。” “嗯。”易钧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忽然说,“张清澜。” “嗯?” “没什么。”她说,“梨不错。” 她端着水杯回了客厅。 机位拍不到的地方——厨房的流理台上,那盘梨安安静静地放着,切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去了核。 后来这一分五十秒,成了全季被回看次数最多的素材之一。弹幕盖了一层又一层,最新的一层永远在问同一个问题: “她到底在那五个字里,看见了什么?” 五 答案,张清澜是周六早上才开始觉得不对劲的。